 |
轻舟已过万重山(系列油画) 徐文涛 作 |
□ 邢祖巧
临近中秋。我去利咸高速工地找“圆”。
利咸高速是湖北利川至咸丰的高速公路,穿行于武陵山腹地,是武陵山区的一条交通大动脉。大河特大桥是这条大动脉上的控制性工程,也是全线“关键中的关键”。
9月10日,是2026年入秋以来气温最低的一天。利川、咸丰一带气温跌破20℃。短袖已抵挡不住,我套了件外衣,叫上司机陈家勇,来到大河特大桥施工现场。
推门下车环顾,脑子里蹦出四个字:冷冷清清。
大河特大桥位于咸丰县高乐山镇杉树园村,横跨唐崖河上游大河“V”形深峡。大桥左幅1365米,右幅1370米。两个数字,让这座大桥从峡谷深处站起来、跨过去;而主墩高170米、主跨170米,则让它成为湖北在建高速公路主墩最高、主跨最大的连续刚构特大桥。两个主跨,加上两个边跨,四大步跨越大峡谷。
这座桥,是利咸高速的控制性工程,也是武陵山区交通版图上的一颗明珠。它建成后,利川、咸丰一带的城镇、村寨和景区将被更紧密地串联起来,武陵山核心区的出行和发展,都将因这条路而改变。
数月前施工的嘈杂、构件的碰撞、装模时“砰砰”作响的敲打,焊花的闪烁、塔吊的旋转,以及紧贴矩形桥墩的施工电梯频繁的升升降降,都不复存在。
我的心也随气温骤降而一沉。
22号墩下的广场旁边,曾经人进人出的蓝色板房,已经灰黑破败,门窗歪斜。一间屋开着门,散出油烟。我走进去,一看,正在翻炒苦瓜肉丝;一聊,原来是驻场的电工师傅。
“咋没见着其他人呢?”
“现在都往上面走。”他仰头说。
我回身退出,抬眼一望,22号主墩左右幅的电梯还在,听说还有一个人值守。长长的引桥一直连到服务区,工人和管理人员上下班,可走引桥直达挂篮悬浇施工点。
我这才缓过神:刚通过电话的中国能建葛洲坝路桥公司项目部工区长刘健,一定等在桥上。再联系,我报告了具体位置。电话那头伴着风声:“马上派人下来接您。”
我来到22号主墩左幅电梯口,遇到正出电梯的施工管理员刘杰。来现场多次,已是老熟人。他黑黑壮壮的,中等身材,30出头,安全帽下是一张被日头晒得发亮的脸。别看年轻,已干过4座同类结构大桥,其中有的比大河桥施工难度更大、工艺更复杂。
上到桥面,4个挂篮分别骑在大桥左右幅的两个主跨中间。桥隧相连的小模特长隧道两个洞口,就在眼前。
刘健从挂篮那头走过来,黑黑的、高高的、瘦瘦的,也30出头。他说话低声细语,但不绕弯,眼神很“毒”,亮而尖,像能一眼挑出钢筋间距的毛病。
他带我来到大桥最后一个节段——22号墩至23号墩左幅第19节段施工现场。
6名工人正在安装顶板钢筋。有的在焊接,弧光闪闪,白烟袅袅;有的用一截钢管套进预留筋里,矫正钢筋,将其一一扳直,为焊接和浇筑混凝土做准备。
粗大的纵向波纹管穿进钢筋网里,稍细的两排竖向波纹管冒出高高一截,一根根横向波纹管也即将安装到位。一个方形孔口下面,也不时闪过弧光。刘健说,底板也有工人在施工。浇完这最后一个节段,就要合龙了。
看得出,他很期待那个时刻。
我拿着相机,靠近临边防护栏。从这个角度望去,我被深深震撼了。梁体轮廓弧线如镰,锋利似刃。我相信,还没人见到过数十万吨重的刀片。它要割断什么?壑的阻隔、山的阻挠?往下看,谷底大河奔流,23号主墩呈现出别样的样貌——上粗下细。我极尽目力,看到了它细如香签的小腿——其实,它原本体积巨大,十分雄壮。我收回视线,平视前方,发现4个悬臂现浇所依托的挂篮,都悬停在左右幅两个主跨正中间,像一个个傲视天地的钢铁骑侠。我第一次走近它,既熟悉又陌生。我早知道它对建造连续刚构大桥极其重要的作用,因此,曾做过繁复的想象。我感觉它像“子宫”或“摇篮”。你看啊,那拔节生长的桥梁,像不像它孕育的孩子?它还要在悬崖之间穿针走线、缝合深峡,在渊壑之上织出钢筋混凝土的鳞甲,绣出挟风带雷的蛟龙。啊,这不更像一位裁缝师傅?真是一位伟大的裁缝!
而今,工程人引以为傲的钢铁骑侠,已经完成了最为惊心动魄的凌空起舞,书写了武陵山中大国基建的壮美诗行。但它们还没退役,依然挺立着脊梁,紧绷着神经,屏住呼吸,期待着主跨合龙的最后荣光。
站在桥面上,看着那最后一个节段,我想起中国人对“团圆”总怀有美好期待。中秋自然也是一年中最美好的节日之一。那时的月,最圆最亮。难怪古人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月到中秋分外明。”
但我更关心这座桥什么时候合龙圆满。
刘健心领神会,如数家珍,又像在报账:桩基218根,承台42座,桥台4座,圆柱墩16座,矩形墩15座,空心薄壁墩25座,40米预制T梁210片,这些全部完成了。“悬浇箱梁246个节段,已完成245个节段。”他右手一伸,指着眼前施工现场:“这是最后一个节段。”又指了指边上一道窄窄的缝隙:“这就是宽2米的合龙段。两个主跨、左右幅,加起来有4个这样的合龙段。”
说这些数字时,他不像在背资料,倒像在数自家孩子的岁数——哪一年出生,哪一月会走,哪一天会跑,哪一个时辰忽然就长到了眼前这么高。
大桥建设的重要时间节点,也被他铸成了一条链,一天一环,环环紧扣。
“从第一根桩到最后一个节段,1300多天。”他说,这条链的第一环,是2022年11月27日,桩基开钻;最后一环是合龙,也就是这个月的事儿。中间有几环特别重要:2023年5月28日,第一个大体积承台浇筑;2024年4月14日,第一个主墩封顶;2025年3月27日,最后一个主墩封顶。挂篮悬浇从2025年3月6日开始,一路浇到2026年9月10日。这条链已经扣紧了1300多个环。大桥合龙,就扣上了最后一环,就像中秋的月,圆满了。
他一边说,一边翻手机。每说一个节点,眼睛就往屏幕上扫一下。全部对上了,拇指轻轻一按,关掉屏幕,像合上一本账,合上过往的日日夜夜、岁岁年年。
建设过程的艰难曲折,他一笑而过。却饶有兴致地说起了“混凝土坐滑梯”的故事。
墩高170米的23号墩,承台底距离山顶高度约110米,距大河水面约45米。峡谷太陡,修不了便道,泵送又容易堵管。据项目部介绍,他们搞出一项垂直输送减速溜槽技术,填补了国内空白。“那混凝土就像一个快乐的孩子,坐着滑梯,从山顶瞬间滑到谷底,稳稳当当,不撒不漏。”
刘健脸上笑意难收。我忽然觉得,利咸高速穿山越谷,像一根银线,把武陵山核心区散落的城镇、村寨、景区一颗颗串起来,让它们光彩夺目。
其实,大河特大桥,也是这根银线上的一颗明珠。
但更灵动,更亮眼。
“中秋节合龙,有没有可能?”我问。
刘杰干过4座同类结构大桥的现场管理,回答问题不是凭空臆想,而是算时间账。
他掰着指头,一天一天地算:“9月11日张拉19节段。12、13日清理内箱杂物、拆模板。14日安装合龙段底板模板,准备底板钢筋……”他抬头看了看桥面。远处,挂篮静静悬着。中秋还有半个月,月亮会先圆起来。他说:“23日凌晨合龙。”
我心想,月满则亏。提前几天更好。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这是比较保守的安排。顺利的话,还能提前一天。”
从他的眼神里,我看到一种坚定与自信。
我们的车在桥下。离开时,我瞥见了驻场电工孤单的身影。我相信,合龙那天,这里会重新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