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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简介】 董慧，华中科技大学国家治理研究院副院长、博士生导师、教育部“青年长江学者”。研究方向为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的哲学基础，主要著作有《基于空间正义的城市治理研究》、《社会活力论》、《历史唯物主义视阈中的社会活力研究》、《马克思恩格斯的空间思想》（论文）等。 ———————— |
◎ 武汉参与全球科技竞争的胜负手，在于能否建成一片让全球创新要素自由流动、碰撞、共生的生态。
◎ 具有全球竞争力的开放创新生态，要求我们做“反应堆”——不是简单堆燃料，而是让粒子碰撞、产生链式反应、释放全新能量。
◎ 一个人才带来一个团队，一个团队带动一个产业，一个产业激活一个生态。这才是 “策源型开放”“生态型创新”。
◎ 这些优势不是简单叠加，而是要通过系统集成产生乘数效应——以科教策源为源头、产业纵深为载体、枢纽禀赋为通道，把复合优势切实转化为全球资源集聚能力和国际竞争胜势。
◎ “技术相亲会” 就像相亲，双方见个面、聊一聊，看对眼了签个约，热热闹闹，成果也不小。但相亲成功只是开始，真正融入全球创新网络，是要成家、要过日子。
□ 长江日报记者刘晨玮
9月13日，武汉市委十四届十三次全体会议召开，聚焦一个鲜明主题：打造具有全球竞争力的开放创新生态，高水平建设武汉区域科技创新中心。
这是继一周前湖北省委十二届十二次全会提出“以武汉光谷为先导、以武汉区域科技创新中心为核心引擎、以武汉都市圈为重要载体，加快建成中部地区崛起重要战略支点”之后，武汉对自身创新使命的再一次明晰。武汉正向全球创新网络中的枢纽性节点奋力挺进。
目标高，意味着挑战大。武汉的底气何在？路径何在？9月14日，华中科技大学国家治理研究院副院长、教授董慧接受长江日报记者专访，深入解读武汉开放创新生态的建设逻辑与突围之道。
■ 让全球创新要素在武汉“自由生长”
记者：在您看来，如何理解“具有全球竞争力的开放创新生态”这个提法？
董慧：“具有全球竞争力的开放创新生态”，是立足中国式现代化、面向科技强国建设目标和新质生产力培育，对武汉科创功能作出的又一战略定位。这意味着武汉的创新发展被置于全球科技竞争的坐标系中重新定位，也意味着竞争逻辑的转换。
武汉参与全球科技竞争的胜负手，不在于单项技术的领先，而在于能否建成一片让全球创新要素自由流动、碰撞、共生的生态。这一定位的背后，是动力机制的根本性转换：从依靠科教资源规模优势的要素集聚驱动，转向通过制度环境、开放规则、治理能力系统性升级的生态赋能驱动。
从空间坐标上，武汉由国内创新版图上的关键节点转向全球创新网络中的竞争主体；从战略功能看，是从服务区域战略的支撑功能，转向为建成中部崛起战略支点作出更大贡献的引领功能。当重心放在“全球化”与“生态化”，武汉不仅要做中部地区的创新策源地和辐射源，更要将自身置于全球坐标系中，参与全球科技竞争与合作。
记者：这对武汉来说意味着什么？武汉需要在哪些方面做好准备，迎接挑战？
董慧：打个比方，我们可以当创新的搬运工，就是把外面的技术、人才、资本、项目引进来，再落地、配套、应用、转手。东西还是那个东西，武汉只是“经过”“代工”“配套”，没有改变它的本质，也没有产生新的能量。但具有全球竞争力的开放创新生态就要求我们做“反应堆”。反应堆不是简单堆燃料，而是让中子撞击原子核，产生链式反应，释放巨大能量。作为武汉，就是让全球的人才、技术、资本、数据在武汉自由流动、深度碰撞、协同攻关，产生新的技术、新的产业、新的标准、新的企业。一个人才带来一个团队，一个团队带动一个产业，一个产业激活一个生态。这才是“策源型开放”“生态型创新”。
过去外资研发仅服务本地生产线、技术引进只求落地即用、国际合作局限于签约办展和项目对接，都是典型的配套式创新，此时的武汉只是全球产业创新链条的过路端、代工端、配套端，处于创新价值链的中低端。而外资研发转向“创新策源”，意味着武汉正从“搬运通道”转变为创新反应堆，迈入策源型开放、生态型创新的全新阶段。
城市的创新发展，就是依托高水平对外开放，让全球人才、技术、资本、数据各类创新要素在武汉自由流动、深度交融、协同攻关、裂变升级，持续催生新技术、新产业、新标准、新企业。真正实现一个人才带动一个团队、一个团队培育一个产业、一个产业激活整座城市的创新生态。
因此，武汉将面对“硬实力”和“软环境”的两大挑战。一是“硬实力”的挑战。武汉虽然已位列全球创新集群第17位，但关键核心技术领域仍存在短板。要求我们必须突破关键核心技术，在光电子信息、生命健康等战略领域形成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原始创新策源能力。二是“软环境”的挑战。《武汉市推进科技创新中心建设条例》确立了“开放合作与自立自强相结合”的原则，考验还在于，能否在制度型开放上先行先试，构建与国际接轨的创新生态，让全球高端人才、技术和资本在武汉“聚四海之气、借八方之力”，以“一流环境吸引一流人才、兴办一流企业、建设一流城市”。同时，“软环境”还包括创新文化的培育。武汉“敢为人先”的城市基因、“包容试错”的胸襟、“十年磨一剑”的耐心，是开放创新生态的土壤。文化涵养需要长期积淀，制度环境与创新文化互为支撑、一体生长——制度为创新提供稳定预期，文化为创新注入内在动力，二者共同构成开放创新生态的深层根基。
记者：武汉得“中”独厚、通江达海，拥有雄厚的科教资源与产业基底。在武汉“融入全球”的进程中，我们的核心比较优势在哪里？又该如何发挥？
董慧：武汉“融入世界”的核心比较优势，是内陆城市中难得的复合比较优势，集中体现在三个维度：第一是高密度科教策源优势。武汉拥有95所高校、超过140万名在校大学生、91名院士，是全国三大智力密集区之一。在汉高校、国家实验室、大科学装置构成完整的基础研究矩阵，具备开展国际前沿联合科研能力。这是多数内陆城市难以复制的创新根基，为开放创新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智力支撑。第二是完备的全门类产业纵深。湖北覆盖全部41个工业大类，光谷光电子信息产业独树一帜，生物医药、人工智能等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加速崛起。这种全门类+强特色的产业体系既可承接东部技术外溢，也能承担全球技术落地转化，打通从基础研究到产业化的完整链条，是武汉融入全球创新网络不可替代的产业载体。第三是超大城市的枢纽禀赋。武汉是全国首个集齐“五型”国家物流枢纽的省会城市，对内是立足中部、辐射全国的供应链组织枢纽，对外是链接国内、联通全球的产业国际物流平台。
发挥这些优势的关键在于推动这些优势系统集成，形成开放创新生态。一方面，依托“武汉光谷”等核心载体，深化与跨国龙头企业、国际科研机构合作，主动对接全球产业链，提升在国际价值链中的地位；另一方面，放大九州通衢枢纽效应，依托中欧班列（武汉）和天河、花湖客货运“双枢纽”，打造面向全球、辐射东盟、联通欧亚的开放门户。同时，积极融入全球创新网络和人才流动体系，吸引国际企业区域总部、创新型中小企业落户，将武汉的科教策源、枢纽优势切实转化为全球资源集聚能力和国际竞争胜势。这些优势不是简单叠加，而是要通过系统集成产生乘数效应——以科教策源为源头、产业纵深为载体、枢纽禀赋为通道，把复合优势切实转化为全球资源集聚能力和国际竞争胜势。
■ 既敞开大门，也守住底线
记者：武汉提出建设“国际研发中心城市”，外资研发中心从“生产配套”走向“创新策源”，这个转变对武汉的开放创新生态意味着什么？武汉还需要在哪些方面补短板？
董慧：这一转变对武汉开放创新生态意义深远，说明武汉开放创新生态逐渐走向成熟。外资深度参与重大原始创新任务，意味着武汉创新体系由本土主导的封闭循环，转向内外主体协同共建，能够引入全球研发范式、高端人才与前沿技术网络，丰富创新生态的多元主体，助力打造具有全球竞争力的开放创新生态。
推动外资研发持续向创新策源升级，武汉还需要在以下几个方面补齐制度型开放短板：一是要完善科研要素跨境流动的制度供给，探索更加便利的政策；二是要提升知识产权保护国际化水平，完善跨国合作中的成果归属、权益分配、争端解决机制，保障中外创新主体的合法权益；三是要推动科技金融与人才服务的国际化接轨。厘清监管边界，统筹开放与安全，持续优化国际化科研环境，吸引更多外资研发机构扎根，持续增强城市全球创新策源能力。
记者：开放创新生态意味着要引入全球资源，武汉在如何平衡“开放”与“安全”的关系？
董慧：开放创新生态必然要求集聚全球创新资源，但高水平开放伴随着新的安全挑战，数据跨境流动、技术安全审查、外资研发中心治理边界等问题，都是建设过程中必须审慎对待的问题。平衡开放与安全，核心是统筹发展和安全，构建开放前提下设防、安全基础上扩容的韧性创新体系。
一方面，要坚守安全底线，提升风险防控能力。实施分类分级管控，针对关键核心技术领域严格落实技术安全审查，区分科研公共数据与敏感产业数据，建立科研场景下的数据跨境风险评估与合规通道，守住技术、实验资源的安全红线；另一方面，要坚持自主开放，把牢发展主导权。开放不是单向引进外部资源，而是依托武汉科教与产业根基主动链接全球创新网络，在国际合作中做强本土原始创新能力。安全不是开放的对立面，而是开放创新生态的内在基石。武汉要将风险防控嵌入国际科技合作全链条，做到放得开、管得住，在安全可控环境下汇聚全球创新要素，实现创新活力与生态韧性协同提升。
■ 合作要有“过日子”机制
记者：今年，在2026湖北国际技术交流会上，10余个国家的23项科技合作成果落地，涵盖人工智能、中医药研发、无人机、数字化健康、生物制造等领域。这些“技术相亲会”式的对接和真正意义上的“融入全球创新网络”之间，还差了什么？
董慧：“技术相亲会”就像相亲，双方见个面、聊一聊，看对眼了签个约，热热闹闹，成果也不小。但相亲成功只是开始，真正融入全球创新网络，是要成家、要过日子。
相亲靠眼缘，过日子靠机制。短期项目对接是“点”，深度体系融合是“面”；一时签约是热闹，长期共生才是生态。从“相亲”走到“过日子”，需要在三个层面立起“持家”的规矩。
一是从短期项目对接走向长期平台共建。技术交流会一年办一次，好比逢年过节才走动；常设性国际技术转移平台，才是天天开门的“家”。要让对接从节点性活动转变为日常性机制，合作不靠赶场，而靠常态运转。
二是从成熟技术引进走向前沿联合攻关。过日子不能只买东西，还要一起干事业。要依托6G领域国际科技合作产业联盟等载体，在优势领域主动发起国际大科学计划和联合实验室，从买技术升级为一起突破技术，在原始创新层面形成真刀真枪的国际协同。
三是从关系型合作走向制度化协作。相亲阶段讲感情，过日子阶段讲规矩。要在知识产权共享、科研资金跨境使用、人才联合培养等方面建立可操作的规则安排，把“人情式”的合作固化为“制度式”的协作。有了稳定预期，合作才经得起风浪、走得过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