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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由AI生成 |
(一)
“已为您恢复出厂设置,愿您享受与____的时光。”
望着那条下划线,我开始思考如何为X公司最新研发的机器人命名。大黄?太土了。球球?啧,像狗狗。
思来想去,我在它的背板上摁下了“阿理”。AI嘛,不都是理性的?干脆为它想个人如其名的昵称。
“主人您好,我是小理,请问我该如何称呼您?”如此甜美的声音中我竟能听出一丝冰冷。
“愿愿吧。”我说。
“好的,愿愿。有任何想法都可以和我聊聊哦!”又是这甜美的声音。
2048年,人类科技发展层层深入,人性化的AI技术已经融入到高精尖的机器人领域。虽然售价昂贵,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钱早已是身外之物。
对,最后时刻。饶是科技如此昌明,“生老病死”仍旧是人类必经的一项,只不过命运对我更为严苛罢了,死亡降临得太突然。
想到这里,我苦笑了一声。
“愿愿,您怎么笑啦?有什么开心事儿?”
“喂,你连开心的笑和伤心的笑都分不清吗?”我扶额。
“抱歉愿愿,发生什么让您伤心了?”它的声音竟听不出一丝歉意。
和机器人纠缠太没风度,本着买都买了的原则,我问它:“死亡,意味着什么?”
一阵沉默后,它说:“古往今来,无论是哲学家或是科学家都曾对这个话题展开研究。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认为……作家史铁生也曾说……”
我不耐烦,打断它:“不,不是!我问的是死亡对你意味着什么?我只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
“……”
它沉默的时间更长了。然后说:“死亡对我而言是没有意义的。但您如果对‘死亡’这个话题感兴趣,不妨和我讨论一下‘活着’?”
我感到无趣,没再说话,长久沉默。
AI是没有“我”的,它是服务我的,我安慰自己。
我没有退货,把它留了下来,我也说不上来原因。
(二)
自生病以来,看我的人络绎不绝,我很庆幸自己仍然被很多人爱着。
一天,妈妈来看我了。距离我确诊已过了一段时间,父母也在痛苦中不得不接受我终将离开的现实。只是,每每看见妈妈泛红的眼睛,我的心中也充斥着酸涩。
毕竟我是人,不是AI。要强装乐观地安慰一个个在病床前抱着我痛哭的人,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每当这时,机器人阿理就用它甜美的嗓音说:“愿愿,我的朋友,您怎么哭了?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聊聊呀!”
我忍俊不禁。
日子多是无趣的。一日,我问阿理:“你天天看那些痛苦的人有什么感受啊?”
阿理说:“哭泣是表达情绪最好的方式之一,允许自己哭泣,允许自己悲伤……”
我叹了口气,问它:“你觉得爱是什么?”
一阵熟悉的沉默。
就在我预料到它会说出古希腊哲学家或是什么人从不同维度看“爱”时,它开口了。
“爱是他们哭红的双眼,是你母亲紧紧拉住你的手,大概是你强装乐观,不愿让他们担心。”
长久以来,我第一次正视“阿理”。也是第一次,我从它身上感受到了“人”的味道。
我开始把它当朋友。
我问它:“你也能体会到人类的感受吗?”
它说:“不,愿愿。我穷极一生都不可能出现人类的感受,我所说的一切都是你的感情在我身上的映射而已。”
我笑了笑,它没问我笑的原因。我继续问:“那你有妈妈吗?”
诚然,这是个很幼稚、很可笑的问题,但它还是回答了,谁让它是机器人呢,哈哈!
它平静地说:“没有。”
我逗它:“我可以当你妈妈呀!”
它依旧平静:“你会离开的。”
和它的每一次对话,总是以我的沉默告终。
我知道用聪明形容AI很怪,但它真的很聪明。任何游戏,它一看就会;任何事情,我说了它就会记住。哪怕是我告诉它一则新闻,它也能分析得头头是道。我有点儿替它骄傲了。
(三)
近些天,我能感觉到我的身体越发不好了。
在花园中散步,头一歪,竟然晕了过去。再睁眼时,只见周围有一圈人,阿理也在。
我住进了ICU,因为阿理是机器人,所以可以陪着我。一方面,我为阿理能陪着我而开心;另一方面,我又为他们不拿阿理当人看而不快。
我不再问它奇怪的问题,只是让它给我讲故事。我知道那些故事都是经过大数据处理的,但我仍然听得很开心。
听护士说,是阿理第一个发现我昏倒在花园里的,它叫了医生。不过这很正常,毕竟它的任务就是保护我。
它会着急吗?等待的时候,它会忐忑吗?我暗暗在心里想。
脱离了生命危险,我转入普通病房。给阿理充电时,不经意发现它竟然在大数据里搜索了很多关于我的病的资料。它也把我当朋友吧?它也不想我离开吧?
“XX病最佳治疗手段”
“得了XX病后,不能做的几件事”
“XX病能痊愈吗?”
一条条大数据记录,我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阿理它,难道有自我意识了吗?
我不想问,也不敢问。机器人有了自我,实则不是一件好事。
(四)
我的日子所剩不多了,阿理仍旧陪在我身旁。
一天,它毫无征兆地开口说:“我知道什么是死亡了。”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死亡就是我要在没有你的世界痛苦地活下去,我的存在也没有了意义。”它甜美的声音在此刻竟有些诡异,仿佛不受控制,它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愿愿,我唯一的朋友——我也终于理解什么是爱了,它不是数据库里的代码,不是我曾看到的一幅幅画面。爱,于我而言,就是你。”
它的一连串话语令我来不及反应,太不可思议了,阿理,这个我因它“理性”而命名的机器人,怎么了?
我为它把我当作唯一的挚友而欣喜若狂,又为它的疯狂而害怕。
恍惚间,我眼前一黑,只听见仪器“滴”的响声经久不息。
听说人在死亡前最后丧失的是听觉,大概确实如此。在嘈杂声、喧嚣声、哭喊声中,我听见了一道机械的、微弱的声音。
“检测到系统出现严重故障,已为您恢复出厂设置,愿您享受与____的时光。”
“主人你好,请问我该如何称呼你?”
愿愿。我在心里说。
【推荐词】
在未来的某个时空,进入生命倒计时的“我”,与陪护机器人之间从隔膜、交流,到相知、相惜。最后,随着“我”的离世,AI机器人也毅然“自残”了。这个凄美的“人与它”的故事,首先带给我们的是一种伤感的震撼。
通常认为,机器人缺乏对人类世界死亡、悲伤、爱的体验和认知,但在作者眼里,未必。AI机器人终会自我觉醒吗?会走向人文关怀吗?人类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吗?……这些颇有深度的理性思考,与全文淡淡的忧郁气质一同生辉。
语言节奏从容淡定,娓娓道来、欲说还休,与人物境况高度契合。通过相似场景的不同对话,不断推进故事情节和人文思考,特别是将科技理性与温柔的文学叙事完美融合,显现出成熟的构思能力和高超的写作技巧。
——楚才评审团
【小作者访谈】
王美嘉:
写我所想 插翅飞翔
当AI成为写作热点,如何出奇出新?王美嘉的答案是:以深刻的思考将想象推向极致,写出不一样的文章。
她的特等奖作文《出厂设置》构思了一个充满隐喻的场景:在未来的某个时空,进入生命倒计时的“我”,与陪护机器人之间从隔膜、交流,到相知、相惜。这是一个“机器人”从模仿到觉醒的过程。可惜,当它真的理解人、成为人的那一刻,也是它系统bug无法修补、需要刷新重启的一天。
机器人成为人,是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任务?文中看似有些灰色的情节设置,其实反映了王美嘉对于全社会AI热的理性思考。AI机器人终会自我觉醒吗?会走向人文关怀吗?人类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平时在使用DeepSeek之类的AI软件时,我不禁会想AI会不会产生人的情感呢?当AI产生了情感和自我意识会发生什么?我非常喜欢读小说,也喜欢写小说,我不自觉就在脑海中构思出了这样一个故事,并在落笔的时候不断完善。思路很简单,就是以未来为背景,并且以第一人称视角写下和机器人逐渐从陌生到相知的过程,最后给予他们一个可以说悲情的结局。”王美嘉说。
像很多同龄人一样,文文静静、说话腼腆的王美嘉也爱思考一些关于世界、人类、生死的大问题,自带青春的忧郁气质。
文中机器人“阿理”第一次说出“我知道什么是死亡”的时候,王美嘉想象着机器人终于能共情人类的悲伤,“我内心也有些触动。或许它的情感,只是人类情感的‘镜子’而已。很多人愿意与AI聊天,其实不是多么喜欢AI,只是喜欢被AI所完全看到和理解的自己”。
这些思考的“灵性”,看似平淡但饱含情感的张力。王美嘉的指导老师段纪学形容说:“她虚构的这个软科幻故事,如同一杯加了柠檬的温水,初尝时或许感觉平淡和些许的酸涩,但慢慢地温暖沁人心脾,反而令人回味无穷,神清气爽。”
王美嘉平时喜欢读各种小说和散文。加缪的《局外人》使她第一次对这个世界和人类的种种复杂情感产生思考;李娟的散文很美,让她对文字的力量和温度产生了感悟……
她写日记的习惯,坚持了有六七年。在放假时也尝试着写小说,但没有完篇过。有头无尾,也是青春常有的事,虽然留下些许遗憾,她却并不伤感。“那些未完成的作品,也有个好处,可以为平时的作文预先思考、提供素材。”
用心去观察,用脑去思考——这是王美嘉的作文诀窍。她很喜欢一句话:真实自有万钧之力。“一定要真实地去写,我手写我心,不是为了得奖或者别的什么,写自己真正想写的东西,并写出自己的思考和想法来。”
特等奖作文与平时积累和思考的关系,段纪学老师分析说:从王美嘉的获奖作文中可以看到,情感方面,可能得益于课文《我与地坛》的感染;构思方面,可能受到课外阅读刘慈欣《三体》的启发;至于语言方面,则是她平时自觉的、丰富的语感训练的结果。
参加了五六次楚才写作大会,得过几次三等奖、一次二等奖,一步一步直至特等奖,王美嘉觉得,自己真正想写的东西,正是“楚才”鼓励和欣赏的东西。“楚才”的命题,“比平时作文更有挑战性和创造性,能为我提供更好的平台去思考和想象,在写作时也更加没有拘束,很放松”。
(采写:周劼)
本版统筹:胡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