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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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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长江日报

她与“人工心”跳过7年

日期: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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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3版:要闻       上一篇    下一篇

    廖翠在绿道散步,穿着白色马甲,电池放置在马甲内侧口袋。

    暑假回宜昌娘家,廖翠与母亲、女儿在湿地公园拍下合照。

    廖翠用粉色背包代替原厂电池包,出门骑行。

    □ 长江日报记者江梦晴 通讯员聂文闻 彭锦弦 实习生雷静宜   

    8月30日晚,武汉青山区武东公园,晚风卷着梧桐叶沙沙作响。廖翠戴上耳机,肩膀轻轻向后舒展,不疾不徐地绕着公园走。三圈走完,手机步数刚好停在5000。这是她和闺蜜雷打不动的每日约定。

    路人不会知道,她那白色马甲内侧口袋里,装有两块巴掌大的电池,一根白色线缆从口袋引出,穿过腹部皮肤蜿蜒入体,连接着左胸腔里那颗186克重、乒乓球大小的“人工心”。这天,是她与这颗“人工心”共生的7周年。

    2019年8月30日,在武汉协和医院,心脏大血管外科主任董念国教授团队为廖翠植入国产磁悬浮人工心脏,这颗机械引擎,成了托住她生命的“心”希望。

    “重生7周年快乐!”她发了个朋友圈。家里餐桌上摆着鲜花,吃蛋糕时她在心底悄悄许愿:“希望这套‘人工心’能陪伴我一辈子。”

    今年8月17日,记者在青山区武东地铁站旁的餐厅再次采访廖翠时,她的“包袱”不见了,她穿着一身白色新中式套装,外搭小马甲,骑着小电动车如约赶来——电池放在马甲内侧口袋,和穿搭融为一体。她身材纤长,棕色长卷发垂落胸前,妆容精致,笑容明媚,很难将眼前的她和终末期心衰患者联系在一起。“5月回协和复查,董主任、王晶护士长也说,状态很好,看上去完全不像生病的人。”

    ■ 两次心脏骤停,换心又受限

    回溯9年前,身高一米六八的她,被病痛折磨得体重只剩80斤,只能在病床与卧室之间艰难辗转。

    2017年2月23日,在她满心期待迎接女儿的降生时,疾病的苦迎面砸了过来。

    女儿甜甜出生当日,还来不及抱抱她,廖翠就被送往心内科病房。曾被判断为围产期心肌病的她并没有随着围产期结束而好转。她全身无力,就连起床、洗澡这样的事都难以完成,心脏供血不足造成胃肠道淤血,她呕吐不止。

    2017年6月初,她被武汉协和医院确诊为扩张型心肌病、终末期心衰,需要做好心脏移植的准备。

    “两次心脏骤停,靠着电击抢救才从鬼门关回来。”谈及这段过往,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家人凑齐了手术费,也做好了移植的准备,可检查发现体内某种抗体太高,心脏移植后极有可能出现严重排异反应——换心这道门被关上了。

    ■ 植入“人工心”,给跳不动的心开“外挂”

    植入人工心脏成为廖翠重生的唯一希望。

    当时,协和医院心外科董念国教授团队已成功完成数例国产“人工心”植入手术。第一例是武汉心衰患者老田,他在2018年10月8日成功植入国产全磁悬浮左心室辅助装置,康复良好。

    董念国向廖翠介绍:人的心脏,就像胸腔里一台永不停歇的血泵,收缩、舒张,循环往复,不停搏动,将血液输送到全身。而全磁悬浮人工心脏,是一个小型“机械血泵”,在电池带动下,通过装置内叶轮高速转动,辅助患者无力收缩的生物心脏,维持血液循环,能够长期支撑生命运转。

    廖翠没有太多犹豫,“女儿甜甜两岁了,我还没好好抱过她。我怕下一次心脏骤停就再也醒不过来,我要搏一把”。

    手术很顺利,一周之后,廖翠转出ICU,进入普通病房。她清晰地感知到胸腔里多了一份特殊的存在,人工心脏的叶轮以每分钟2000转以上的转速不停运转,托住濒临衰竭的身体。夜深人静时,能听到心脏传来微弱的“嗡嗡”声,那是她新的心跳。

    ■ 术后两年不敢坐地铁高铁

    术后最初两年,廖翠曾陷入自卑。

    人工心脏的体外控制器通过电线与两块电池分别相连,一块工作时,另一块作为备用,每块可以持续使用约8小时,控制器和2块电池加起来约1.4公斤。原厂配套黑色电池包必须时刻随身携带。

    出门吃饭,服务员总想着帮她把包取下安放。“这是人工心脏的电池包,不能摘下。”一遍遍的解释,让她疲惫,也害怕旁人打量的目光,那段日子她极少出门,把自己封闭在家。

    术后近两年之际,她斜挎着黑色的电池包,接受长江日报采访时坦言:“走哪都像多了个‘包袱’,下雨天不敢出门。”由于设备要避免接触高磁场环境,尽量远离安检,她2年内没坐过地铁、高铁等公共交通。

    不少植入人工心脏的终末期心衰患者,都经历过相似困境。病友老田原本酷爱旅行,术后一度情绪低落,不愿出门。

    因为不想让留在体外60厘米长的电线那么明显,爱穿裙子的廖翠,把心爱的连衣裙一度都锁进了衣橱。

    ■ 背上粉色皮包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像病人

    33岁生日那天,丈夫田健送了她一只浅粉色皮包,刚好能收纳电池。她背出门,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像个“病人”。那只粉色包包,让她慢慢愿意走出家门,有了打扮欲。后来受脱口秀演员王十七启发,廖翠改用多口袋马甲,婆婆帮她一针一线缝制内里口袋,让电池分置两边分摊重量。外套一遮,外人几乎看不出异样,黑、白、棕、粉……五件不同厚薄的马甲,轮换四季。

    现在,她会坦然说明自己身上的设备,从容走进公共空间。每年寒暑假,她都会带女儿去旅行,从自驾周边,一步步到更远的省外。今夏,她陪甜甜在恩施利川避暑,住了40天,又去重庆游玩了一周。

    从前,她总暗示自己身体孱弱,每天只敢走几百步。今年4月,她和闺蜜去苏州旅行,身着汉服簪花,在平江路足足走了一万多步,身体没有出现不适。那一刻她恍然醒悟:很多束缚,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源于内心对疾病的预设。回来后,两人约定:每日5000步,通过用微信运动互相监督。“完不成目标,就要罚50元钱。”

    ■ 烟火日常,被爱包裹的重生

    “下次来万州,我请你吃烤鱼。”刷到廖翠发布的重庆旅行朋友圈,万州的病友小杨热情发出邀约。小杨今年5月植入的人工心,8月回到自家小饭馆做收银了。看到他这么快回归社会,“人工心”术后交流群里的病友们都由衷为他高兴。

    这个群现在有456名成员,最开始只有18人,都是差不多时间做手术的病友。那时,在武汉的病友们约着一起复查,挂号、复诊的消息散在各个聊天框里,廖翠索性建起微信群。

    慢慢地,全国各地植入人工心脏的患者陆续加入。

    群体的暖意托住了彼此,家庭的烟火气,是廖翠最坚实的底气。

    出院的时候,甜甜还不满3岁。之前病重的那两年,廖翠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半夜喂奶、换尿不湿,最熬人的那段日子,都是公婆扛下来的。

    重生之后,她开始亲自照料、陪伴女儿成长。“现在的生活,像一只被稳稳校准的钟,生物钟特别固定。”廖翠这样描述自己的日常。

    早上7时起床,做好全家的早餐,送甜甜上学,丈夫去上班后,白天基本是她的独处时光。她会先整理好家务,把晚餐配菜提前备进冰箱,忙完大约上午10时,她开始坐到电脑前打理经营多年的线上水果代理:选品、撰写推广文案、对接售后和仓库确认发货。

    活儿不算重,时间由自己调配,收入虽不丰厚,却能实现经济独立,够给自己添点小东西,还能给爸妈买些礼物,她很满足。

    午觉起来后,她窝在沙发上听着音乐看书。客厅书架放着数十本书,“基本被我读完了”。最近她在读《家庭医生》,学习健康养护知识。她还跟着短视频练对心脏好的健身动作。

    “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她很享受对照菜谱,搭配好食材,做上一桌家人爱吃的菜。番茄炒鸡蛋、凉拌藕丁、油焖小龙虾、糖醋排骨……她常常在朋友圈分享自己做的家常美味,餐桌上摆放着鲜花,满天星、康乃馨、玫瑰等。那些微小而确定的幸福,都被她记录在社交平台。

    在短视频账号“廖翠的心生活”的简介里,她写道:“80后”宝妈,终末期心衰患者,植入人工心脏七年。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所以想用心记录美好,给人世间留下一点来过的痕迹。

    视频中拍下了街边灯火、女儿奔跑的背影、旅途中的风景……素不相识的病友和网友,在评论区留下鼓励与祝福。

    今年4月,她前往一家人工心脏实验室参观,看到模拟人体环境下,磁悬浮人工心脏测试装置已经稳定运行12年。那一刻,她的第一反应是:“我至少还能再活5年!” 而心底更美好的期许,是现有的设备能够安稳运转,陪伴自己走完一辈子。

    “经历过生死,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赚来的,吃想吃的饭,见想见的人。”她说。

    胸腔里的叶轮还在稳稳地运转着,她的日子,也稳稳地,一年一年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