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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长江日报

铁水奔流

日期: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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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翟晓林

    老武汉的生活里,工业痕迹无处不在。制冰厂做的冰块,是珍贵的度夏物资,敲碎了存进热水瓶里,做绿豆汤时才舍得用上一点。今天的武汉美术馆附近曾有肉联厂的窗口,在物资凭票供应的年代,能买到美味的香肚。高中同学有很多“大厂子弟”,江岸车辆厂、471厂、武汉冶炼厂,它们涵盖一方,自设子弟学校、医院甚至铁路专线,说起来都响亮。

    市志记载,武汉工业建筑的面貌在百多年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清咸丰五年创建的鼎升恒榨油厂,老式铺屋,不到20平方米。第一家外资工厂顺丰茶砖厂建有几栋二层楼房和三座烟囱。汉阳铁厂采用钢结构厂房。20世纪20年代建成的4大纱厂,车间有代表性的锯齿形屋顶。新中国成立后,工厂曾流行苏联和东欧的规范标准,车间间距大,占用土地多;后又引进欧美通行做法,注重实用美观。这段时间产生的巨型管道+耸立高塔+铁轨运输的钢铁丛林美学,为武汉留下令人难忘的天际线。

    现在,光电子信息、新能源汽车、生物医药、商业航天站在第一线,我们迎来“无人工厂”“黑灯工厂”“数字孪生”,机械臂、智能机器人不知疲倦地工作,几个工程师手持平板调度全局。

    工业是城市的关键发展脉络,工业文化是城市文化的重要部分。但产业革命的速度又让许多厂房不可避免地沉寂、改造、迭代或者消失。

    与工业建筑一样,“厂”的意涵也在变。汉字“厂”本义是依山崖而建的棚屋、无壁之舍,明代引申为存放物料的仓场与官办制造所。晚清至民国时,“局”“厂”并用,实业救国。计划经济时期,厂是生产主体,也是小社会、大集体。改革开放后,“厂”渐渐被更时髦的“企业”“公司”取代。数字时代,“大厂”再无机器围墙,却借严密的组织感让“厂”的概念回潮。

    工业不是静止的展品,而是一条奔流的生命之河。工业遗产,是这条河在转弯处沉积下来的卵石与礁岩,也是它雷鸣般的潮声与温柔的涌动,不断创造新的城市记忆,也滋养人的精神。

    如何面对工业遗产,世界不同城市各有路径。德国鲁尔区重顶层设计,把多个煤钢锚点串成“工业文化之路”。美国汽车之城底特律破产后无力大拆,废弃厂房被艺术家、农场主、自动驾驶初创公司以极低租金占领,有的成了创新园区,有的保留了工业衰退的真实伤疤,成为街头艺术聚集地。

    在武汉,工业遗产有更广泛的打开方式,它们有的延续或改换生产状态,有的变成小区、广场、文创园和博物馆,仍与生活紧密联结。市民步入其中看书、赏文创、观展,或是寻找一些特殊的线条打卡。许多老厂嵌在老居民区旁,是“换了个样子的家门口”,老工人以前检修机车,现在带孙子来遛弯。进入老厂房、听到老故事、看到老奖状或听到一个老工人讲起当年,就可以瞬间进入一个时间窗口。

    从汉阳铁厂到武钢一米七轧钢,从传统药酒作坊到“五谷丰登”,演化不停,铁水未冷。有些工厂的钟鸣不再响彻街区,但它的气息还在,尊严与荣光还在,那种敢为人先、坚韧不拔的工业精神,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