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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洪波 湖北仙桃人。长江日报评论员,高级记者。 |
□ 刘洪波
“后现代”这个多少带有一些没落感、失重感的说法,已经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充满把控感的“未来已来”。与此同时,“后工业”话语也消失了。它被“工业4.0”“第四次工业革命”“工业5.0”等话语取代。
技术革命引领的“新版本现代”已经上台,就像软件那样可以不断版本升级。“后现代”则像旧版现代等待升级的当口出现的一个小小串场。技术不断升级的逻辑,带动着“继续现代化”“不断现代化”的发展逻辑。
后现代不是先锋艺术引领的风尚变革,而是现代发展不可持续激发的社会转向。“增长的极限”,描绘了工业社会的灰暗前景:物品堆积和资源枯竭。消费主义作为后现代的标志性思潮,看起来既实现了个人幸福,从而校正了发展的目的,又缓解了资本链条中断的危机。但资源枯竭的担忧并没有解决,这是绿色运动蔚为大观的原因。
近三十年,技术变革带来了乐观情绪,发展展望从“工业的增长极限”回到“科技的无尽边疆”。信息革命、网络时代、数字经济、人工智能、生物工程、核聚变等,不再被视为单纯的技术,而被视为社会发展的基础,资源枯竭的问题也被确信将不再存在,“无极限增长”的未来仿佛伸手可及。
技术突破信心正在爆棚。未来没有惶惑,没有彷徨,成竹在胸,操之在我。工业社会的效率主义原则,升级为优绩主义。效率衡量“体系健全”, 效率追求更加沦肌浃髓。评估单元从企业穿透到个人,从工商行业渗透到千行百业,工业社会与后工业社会里那些游离于效率衡量之外的“残余”被全部整编。
后现代对“各不相同”的注重,被优绩主义的“一视同仁”瓦解。在信息/数字社会,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不受投入产出比、性能价格比的评估。每个被评估的对象,实际上都是一台绩效机器、一条绩效产线。
优绩主义相信所有价值可以在绩效等式上换算统一。机器、产线是工业社会的造型象征,也是效率主义的直观体现。它在后现代受尽嘲讽,隐身在消费主义的恣意狂欢后面。工业社会的效率评价不能穿透到所有人,不在工业流程上的就难以相互比较。后现代不认可整齐划一的工业化矩阵,不接受效率主义原则。
不只是绩效主体普遍化了,观念也在深刻变化。工业社会,效率主要针对资本领域,它为利润追求提供合理性。当绩效度量一切人时,意味着机器转速的思维、资本增值的思维在衡量全部劳动时被认为合理。
数字技术为普遍绩效评估提供了条件。如果没有数字技术底座,优绩主义只是一种理念和崇信;有了数字技术,普遍绩效就可以“自动生成”,优绩主义就可以成为普遍实践。例如一个人有多少次命令响应、有多少回工作点击、有多少个流量反馈,都可以直接输出。
优绩主义可以视为GDP主义的普遍形式。经济发展上的GDP主义,蔓延到社会全部领域,就是无所不有的优绩评价。一个教授产出多少论文,一个作家有多少读者,一首歌曲有多少次播放,一个学生获得的绩点是多少……每个评估都是“拿数据说话”的。“绩效就是道理”,“以理服人”等于“以数服人”,“数就是理”。
工作要检查、效果要评价、绩效要考核,最后简单化为一个个数字。数字具有平均化的特点,这一块钱与那一块钱是同样的,但这一个旋律与那一个旋律、这一次会议与那一次会议、这一本书与那一本书是不一样的。
实际上,优绩主义隐含大量价值冲突和合成谬误。例如艺术性、知识贡献,归一为产值、发表量,这是价值冲突。一个专门分发表格的人可能恰好形成效率损耗,多个部门可能“部门打架”,数字绩效可能导致无意义行为的增加,还可能引发“命令过剩”的危机,令人无所适从,就像工厂的效率追求引发总生产过剩一样。
“长期主义”可以说也是一种优绩主义,因为这个长期也是长于三五年的期,最多也只意味着一二十年的耐心,而不可能长到百年以上。孔子和牛顿的绩效怎样评估?长期主义不是“真理主义”,它被深深呼唤,既表明优绩主义的话语权之重,也表明优绩主义的短视已昭然在目。
技术的“大力出奇迹”,鼓舞着智能革命的信心,支持着无限发展的乐观预期。“后现代”那一套关于“现代”的批判话语被乐观主义的新版现代话语逼退,优绩主义则是这种乐观主义整体氛围的一个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