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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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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长江日报

数字时间与数字孤客

日期: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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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7版:读+       上一篇    下一篇

    刘洪波 湖北仙桃人。长江日报评论员,高级记者。

    □ 刘洪波

    举目可见的钟表是工业时间的物象,钟表在日常场境的消失是数字时间的登场。这是人工时间的深度化,是人与自然时间的进一步远离。

    远离自然时间,就是远离自然。当我们必须直接从自然界获得生存时,我们就不得不依靠自然时间。部落生活中,如果你做不到早出晚归,就可能面临兽群的袭击。农业时代,“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

    工业时代使人类摆脱了直接依靠自然界生存的命运。自然界提供的只是原料,而制成品在脱离自然的工厂里受控生产。几乎所有的自然产品,都通过工厂加工而投入使用。工业化使普遍的耕作生产变成少部分人的“专业”,自然时间也就是“天时”的决定性作用随工业化进程而降低。工业化种子、设施化种植、机械化劳动,把农业改造成了与市场所需要的稳定供应相适应的形态。

    渔猎使人生存,农业使人温饱,工业使人丰裕,人类一步步掌控了自己的命运。人猿揖别代表着人从自然界“自立门户”,生产方式的迭代代表着人类一步步光大门庭,活成了一副顶天立地的样子,不再被自然界规定,自己给自己谋划了位置。

    数字时代可以理解为人类开始进入一个超自然的阶段。渔猎时代人类受制于自然,农业时代人类顺应自然,工业时代人类改造自然,数字时代人类超越自然。直到人类无需自然提供什么的时候,便是相看两不厌,“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数字时代是人类获得丰裕之后的一个发展阶段。人类已经超越了“必需品焦虑”,在生存必需的层面上,“有没有”的问题得到解决。“有没有”是一个有限度的问题,什么是有,什么是没有,一目了然。“好不好”的问题是一个无限度的问题,什么是好,人各有所好,你的好不是我的好,而且好到什么程度,没有上限。

    数字时代是技术自我驱动和自我迭代的阶段。这种自我驱动与自我迭代,不是服务于“生存必需”,而是服务于“更好”的欲望。技术不再是为了筑牢生存之基,而是因为技术自身的进步逻辑、人类生活“更加美好”的欲望,以及资本回报更加丰厚的协合作用。

    从生存来说,数字技术基本可以视为社会冗余。只是从“生活美好”来说,数字技术才有着必要。有没有外卖、刷不刷视频、卡不卡网速、AI不AI,顶不了吃,顶不了喝,只是因为“我想”“我要”,只是因为技术可以做到如此,只是因为技术实现有利可图,才得以滚动向前。

    数字时间本质上与自然无关。在源头上它是一个原子频标,与自然时间无关,在现实上它体现为包括人在内的数字环境,实现了时间体验的去自然化。它把时间碎化为以数字机器为时计标准的切片,把绵延转化为人对数字环境的沉溺,把人的时间心理机制从“补充生活必需品”变更为“数字转场顺畅”。人的焦虑从实物性焦虑转换为虚拟性焦虑,从“下顿饭在哪里”到“这一刻顺不顺”。

    数字时间切除了思考的位置。思考需要时间,需要人作为主体提出问题、进行谋划、加以解决。数字时间依赖算法,个人是算法的对象而不是算法的主体,你面前的不是一个思考过程,而是一个即时策略,提问和获得答案,点击和获得订单,刷新和获得观看。

    数字时间的管治力比自然时间和工业时间更强大。它甚至统治了睡眠。农业时代几乎没有睡眠问题,工业时代疲惫使睡眠不成问题,后工业化时代全面效率化制造了焦虑,焦虑克制了睡眠,数字时间的零碎化加剧了睡眠的片断化。过去,劳动时间可以生产,休息时间可以消费,睡眠时间既不生产也不消费。在数字技术覆盖之下,睡眠质量、睡眠压缩、失眠、神经官能症、抑郁等数字技术指标完善起来,助眠技术、睡眠保健、失眠治疗变成了庞大的产业。数字时间、技术监测、睡眠疾病化与疾病生活化相衔接,完成了数字时间和市场对睡眠的接管。

    数字时间导引数字技术,数字技术驱动数字时代,数字时代提供数字生活。人类欲望自我生成、自我实现的螺旋开始形成。欲望生成不是基于有上限的生存,而是基于无上限的“美好”;欲望实现不是基于掠取自然,而是基于数字虚拟。

    这是高度的“内实现”,也是高度的“内卷”。作为社会性动物的人,可能塌陷为自我的单子;作为现实生活的自然骄子的人,可能塌陷为虚拟生活的数字孤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