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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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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小组”,从午门偶遇开始

日期: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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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7版:读+       上一篇    下一篇

    沈从文夫妇和王予予(左一)、王亚蓉(右一)。

    《锦衾薄:沈从文与王予予、王亚蓉的服饰故事》

    张倩仪 著

    生活·读书·新知 三联书店

    □ 张倩仪

    【编者按】 2026年7月3日,上海美术馆,“千金之家——马王堆汉墓的生活美学及养成”国宝艺术大展启幕,这是马王堆考古发掘五十余年以来,省外展出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精品大展,汇聚多件重磅文物,包括T形帛画等三件禁止出境的国宝。

    这些绝世珍贵织物,大部分出土时就像泥浆一样。能从地底安全取出、建立长效保存技术标准,奠基人是沈从文大弟子王予予(音同“叙”);发掘结束后,理顺淤烂残片、留存全套考据图像、复刻国宝实物、完善服饰理论科普,则多亏了沈从文另一位弟子王亚蓉。

    而沈从文、王予予、王亚蓉三人小组筚路蓝缕的服饰研究与纺织考古之路,始于1953年的一次午门邂逅。

    ■ 年轻的军人遇见耐心的讲解员

    1953年夏天,年已半百的沈从文和二十三岁的王予予在午门第一次相遇。

    当时王予予是抗美援朝的志愿军战士,因为停战,请假到北京参观游览。这天他一个人在故宫午门看历史博物馆的展览,看完展出“从猿到人”社会发展史的东朝房,来到展出历代出土文物的西朝房。

    他回忆说:“我刚一进门,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五十来岁的人就站起来,跟着我看,然后就给我讲。我记得那是唐宋的铜镜,几十面,一个柜子。这一个柜子就给我讲了两三个小时,使我非常感动。两个人约好了第二天再来看。我就这样一个星期看完了这个西朝房。看东朝房只用了几小时,看西朝房用了一个星期。那个时候我有许多问题,对文物可以说一窍不通,这位讲解员就非常耐心地给我讲。这期间,我们中午就到劳动人民文化宫——就是原来的太庙,去吃一个面包,吃一根香蕉,就是中饭。吃完了饭说说话,他问朝鲜的战争情况和巴金到朝鲜的情况。”

    巴金是沈从文的好朋友,那时候是中国文联朝鲜战地访问团创作组的组长。

    沈从文听王予予讲朝鲜战争,对前线的生活显得很理解。他问遭到轰炸和袭击的时候,他们同志之间的感情怎么样,平时的小疙瘩是不是都没有了?还问王予予觉得报道朝鲜战争的文章怎么样。王予予说写得比较简略,战争的气氛不够。沈从文说他也觉得写得平面,保卫国家很庄严又很具体,很伟大又很残酷,战争是立体的,他也当过兵。这让王予予很纳闷,面前这位到底是谁呢?

    到分手的时候,王予予说:“这么多天你陪我,我一直张不开口问你尊姓大名。”得知是沈从文,王吃了一大惊。

    王予予读过沈从文的作品,里面有很多生龙活虎的人物。一时间他无法把眼前这位慈祥老先生和那个湘西世界的沈从文对应起来。年轻而腼腆的王予予呆住了,也不敢问,只是非常恭敬地道别过,就拿着沈从文送的书回朝鲜前线了。

    ■ 他为谁讲解都充满热情

    1956年,沈从文去山东师范学院看文物,遇上中午散学,在学生中间被挤来挤去,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他写信给妻子说,如果是巴金到来,不到半小时,消息就会传遍全校了。很快他又转念写:“没有人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我自己倒知道。如果到处都知道我,我大致就快到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干什么的了。”

    在历史博物馆,他本来可以像其他研究人员一样不坐班,或者隐于故纸堆世界。他却主动花了十年去陈列室讲解。王予予最初猜测,沈从文那么细心为他讲解,可能因为看重他是个抗美援朝的年轻军人。可是过了一两年,王予予见到沈从文在另一个展览为很多人讲解,无论为谁讲,都充满热情!区别只在于讲解深度不一样:对领导人讲,他能讲到历史上的国家大事;跟工农兵讲,则用大白话讲得深入浅出。

    自从初次偶遇后,王予予每年只要到北京,都去探望沈从文。他也对丝绸文物产生了兴趣,开始去买一些小的刺绣,甚至在朝鲜也学着描摹丝绸图案。王予予视沈从文为启蒙导师,两人展开了三十五年绵密的师友情谊,直至沈从文去世。

    ■ 王亚蓉第一个任务是描摹六只熊

    王亚蓉是在北京城里长大的,她比沈从文小四十岁,跟王予予也差了十二岁,她完全是另一种人生:小时候感染了脊髓灰质炎病毒,患小儿麻痹症。这令她的左手萎缩无力。父亲不让她学骑自行车。

    左手的不便没有阻止她喜爱手工艺,反而让她咬着牙要做得比别人好。她中学毕业后考进中央工艺美术学院,韩美林是她的班主任。

    不过她没有读到毕业。1962年4月她刚踏入二十岁,父亲猝逝。母亲只好给人洗衣服赚钱养孩子,最困难的时候还卖过血。作为家中大姐,王亚蓉要帮母亲照顾排列成行的弟妹,还要想办法帮忙解决生计来源,只好退学。

    照顾家庭,结婚生子,她仍然做工艺美术工作,能好几天泡在图书馆查资料找灵感。这引起人民大学中文系教授杨纤如的注意,杨把她引介给沈从文。

    沈从文和所有求问美艺、文物的来访者,特别是年轻人,都热心交谈,一谈可以谈很久,谈完还写信,继续提供资料。晚上再开夜车补完自己白天没做的工作。王予予一直心痛惋惜,认为沈从文年纪这么大了,不应该把精力用在这些事上面。

    毫无例外地,这次沈从文仍以一贯的热诚,接待王亚蓉。像许多人都留意到的那样,握手时王亚蓉觉得他的手柔若无骨,她不由得想自己是不是遇到奇人了。沈从文耐心解答王亚蓉的问题,要用什么材料就让她借去,用完再还他。从此王亚蓉经常去请教沈从文,和沈从文的交谈也多了。

    沈从文给她的首个任务是摹西汉错金银镶松石狩猎纹铜伞铤上的六只熊。这个圆筒形银器上的纹饰简直是个梦幻世界,沈从文却挑出夹杂在这个繁丽空间的六只熊,因为它们的动作体现了“熊经鸟伸”的养生锻炼古法,与后来的太极,脉络依稀可寻。

    王亚蓉画的初试作品得到沈从文赞赏。后来的岁月里,王亚蓉经常提起这个错金银器,提起这几只熊,回忆中充满感情。

    王予予和王亚蓉的生命轨迹因沈从文而不一样。如果他们三人没有相遇,《中国古代服饰研究》未必能完成,沈从文晚年的辉煌成就也难以为人所知。

    如果没有那次午门邂逅,王予予不会成为中国纺织考古学科的开创者;王亚蓉也不会以“绝学”学科带头人闻名于天下,她可能继续设计可爱的玩具。

    热忱和奉献,让三个人的命运都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