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思淼
一枚小小的四叶花，将国际奢侈品牌、本土茶饮与千年传统纹样同时推上风口浪尖。苏州中院一审判令茉莉奶白赔偿LV1030万元，这表面上是法律问题，实际却是关于文化符号所有权、资本逻辑与公共传统的深层博弈。
从法律层面来看，此次判决并不存在太大争议。因为LV的四叶花凝结了品牌长年累月的资本投入、工艺叙事、广告宣传与消费体验，这些正是被法律视为“商业标识”的无形劳动沉淀。商标法所保护的是商业体系所凝聚的抽象劳动与市场信任。茉莉奶白在明知商标注册被屡次驳回后，依然将近似图形铺满全国门店，这在本质上，是对他人劳动成果的占有。因此，法院判决维护的不仅是法律条文，更是对劳动价值的尊重。
但如果四叶花的母题可以上溯到中国的传统纹样，那么LV的独占是否构成对公共文化资源的私人圈占？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剖析“原始积累”时，曾揭露圈地运动如何将公共牧场转化为私有财产。今天，在符号领域，我们正目睹一场隐蔽的“符号圈地”，跨国资本凭借强大的法律优势、设计能力和传播网络，将人类文化长河中的通用元素，逐步吸纳、改造并注册为排他性的商业标识。当某个传统元素被某一资本体系统性投入商业使用后，它就在公众认知中与该品牌形成了牢不可破的绑定关系。于是矛盾出现了，在文化记忆中，那是属于每个人的宝相花；在市场认知中，它却变成了属于特定企业的四叶花。在资本逻辑之下，公共文化空间被逐步“抽空”，公众的焦虑，正是对这一现象的抵抗。
承认“圈地”的不公，并不意味着在为茉莉奶白辩护。在高度竞争的市场环境下，品牌的符号构建是一项漫长而昂贵的过程，需要大量创造性劳动。一些资本选择一条捷径，寄望于用似曾相识的符号，这其实也是对传统文化本身的矮化。真正的传统文化复兴，是让宝相花等元素经过当代设计的创造性劳动，产生全新的、能够代表中国审美的现代商业符号，而不是让它们沦为跨国资本符号体系的附属品或“山寨”版本。
真正的文化自信，不是拒斥规则，而是有能力在既定规则之下，创造出不可替代的、有深度劳动含量的文化表达。这意味着，我们要勇敢地承认知识产权制度在现阶段存在的合理性，同时清醒地看到里面的改善空间。这也要求我们，在挖掘宝相花、柿蒂纹、敦煌藻井等公共遗产时，投入真实的设计劳动，赋予它们属于这个时代的风格，让它们成为带有中国印记、又能走向世界的新型商业符号。打破跨国资本对某些视觉符号的垄断，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从“被圈占”的焦虑中解放出来，变成激发全社会创新活力的丰沃公地，这需要我们用创造性劳动浇灌传统之花，而不是在别人的阴影下催熟自己的果实。
（作者为南京航空航天大学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