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韩光
我调到师政治部宣传科从事宣传报道工作的第二年七月中旬,到师所属的“他山训练基地”采访在那里驻训的侦察二连。一周后,收集的素材足够我写一篇通讯了,就打算在7月31日这天上午返回师部。可当我得知连队要在当天晚上开庆八一联欢晚会,于是便留了下来,想再写一篇连队庆八一文艺晚会的现场见闻。
上午进行完节前教育后,大部分战士便开始排练节目了。列兵常平能不能表演节目呢?他学鸟叫的口技,真像《口技》里说的,一人一口一舌,却能变出百鸟争鸣。他若表演节目,会不会是“百鸟争鸣”呢?若是,我倒想先听为快。于是我去找常平,想一探究竟。
常平可是个有故事的人。新兵下班不久,他便在演习中立了一功。那天拂晓,潜伏在高地的五班正准备实施前出穿插时,发现“敌人”将道路封锁得死死的。眼看总攻就要开始了,如果再不行动,就势必拖了后腿。在这紧要关头,常平对班长咬了一会儿耳朵,便快速地离开了。不一会儿,就听对面小山包的树林里传来了一声声“叽叽”“咕咕”“喳喳”的鸟鸣,让人觉得几十种鸟在开音乐会似的。
这突如其来的鸟叫声有效地分散了“敌人”的注意力。趁着这个当儿,五班战士快速而悄无声息地从“敌人”的眼皮底下通过了。战斗结束后,才知道“鸟鸣”声原来是常平的口技。战友们都认为常平立了一功。谁知他却死活不同意,说这是战友们的本领过硬,如果在行动时拖泥带水,咋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穿插任务呢?
我觉得这事若好好地挖掘一下,能写一篇不错的新闻故事。谁知当我兴冲冲地采访常平时,却吃了“闭门羹”。他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近水知鱼性,近山识鸟音。我在山区里长大,听惯了鸟叫,模仿它的叫声是雕虫小技,不值得宣传”。
常平不同意我宣传他,但我没有放弃了解他。一次休息时,我问他:“你的愿望是什么?”
“好好当兵。”
这话不解渴,我又问:“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当个好兵。”
我再次吃了“闭门羹”,还是不死心,总想着多接触接触常平,积累些新闻素材,有朝一日能写写他。
我找了一圈,常平既不在班里,也不在活动室,一个老兵告诉我说:“要不你到训练场去找找,说不准他会在那里呢。”
当我快步赶到训练场时,果然见常平正在一个人训练低姿匍匐。由于他练得全神贯注,我来到他身边,他都没有发现。
他可真是个一门心思精武的好兵呢。我虽是这样给他定位的,嘴里却说:“别人都准备节目,你却不准备,是胸有成竹,还是只想当个‘看客’?”
常平抓抓后脑勺,嘿嘿地笑了两声说:“我连有才艺的战友相当多,把机会留给他们吧,等开晚会时我可劲鼓掌就成了。”
“你的口技不是一绝吗?”我反问道。
“我学的鸟叫声,战友们的耳朵都听出了茧子。我再表演,大家一点兴趣都提不起来了。”说完,常平就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我,那意思是说您就别为难我了,让我继续训练吧。见此,我只得无奈离开了。
下午两点多,官兵们用木板、木杆搭成一个舞台,用伪装网围起来,还挂上了“庆八一文艺晚会”的横幅。
谁知晚饭后,天空突然间像打翻了墨水瓶,天昏地暗,紧接着电闪雷鸣,天河像决堤一般,大雨哗哗地下起来了。
“穿好雨衣,集合!”这时,传来了连值班员的声音。
见战士们都按要求做了,我也穿上了雨衣。
“下这么大的雨,下洼村可能发水了。我们现在火速赶往那里救灾。”值班员讲完,就带领官兵跑步出发了。
下洼村在“他山训练基地”东南五公里处,村里住有三十来户人家,村名就是因为处在低洼处取的。
当我跟着队伍跑到村口时,只见常平背着一位老大爷从村里出来了。他见我还想往村里走,就停下来吼道:“韩干事,村里的水已快到腰深了,你还是别进去了!”
如果我执意进去,说不准会添乱,我只得收住脚步,在后面托着老大爷的后背,与常平一道往村后的小山上走。
小山上已有好几位背出来的老人了。常平放下背上的老人,啥也没有说,又急急地往回赶去……
天色愈发暗沉。不断有战士和村里的青年人或背着或扶着老人来到小山上。
深夜十一点多,村干部来到了小山上,将全村人清点了一遍,发现一个也没落下后,他动情地对官兵们说:“你们来得太及时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军民一家嘛!”大伙儿擦着脸上的雨水和汗水,异口同声。
等官兵和村民们从下洼村回来时,已是后半夜。连队决定:八一晚会推迟到第二天晚上举行。
第二天早晨,当我们走出帐篷时都愣住了——村里的男女老少不知什么时候已静静守在外面了。见到战士们都出来了,他们睁大眼睛,纷纷寻找自己的救命恩人。
“孩子,多亏了你将我救出来了!”
“好孩子,让大娘好好看看你!”
老人们边抹着泪眼,边紧紧拉着救命恩人的手。
村民们更将煮好的鸡蛋和炒好的瓜子,一个劲地往战士们兜里塞。看着这个场面,我的眼圈红了,心想这是军民鱼水情最好的写照。
战士们都知道《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哪肯收老百姓的东西呢!无论村民们怎么劝,没有一个战士接受他们的东西。
“常听说军人不拿老百姓的一针一线,今天我算是亲眼看见了。”经过一番推让,见一个鸡蛋都没有送出去,村民们只好停下来,无奈又佩服地说道。
得知晚上连队要开晚会的消息后,村民们都说也想参加。值班员笑道:“当然可以,这个愿望能满足。”村民们听了这才陆续离开。
晚饭后,村民们果真都来了。晚会开始后,那些被救的村民不光看战士表演的节目,还主动上台讲自己被救的经过,感谢战士们。我数了数,常平一共救出了三位老人。
“常平,你这个好孩子呀,也到台上来吧!”三位老人齐声呼唤。常平愣了一下,看了看战友们鼓励的眼神,才整了整军装、正了正军帽,走上舞台。
见常平走了上来,三位老人立刻迎了上去,老人们拉着他的手,抚摸着他的脸,还有位老大娘抹着眼泪。
过了一会儿,主持人说道:“常平不但在抢险中表现英勇,口技表演也是一绝,大家想不想听?”
“想!来一个!来一个!”台下欢声雷动。
看来,不表演节目,肯定扫大家的兴。常平红着脸说:“人民子弟兵就是保护人民的,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既然大家想看我表演的节目,我就献丑了。一花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一鸟啼鸣不成曲,百鸟和鸣春意浓!所以我表演的节目叫《百鸟欢唱》!”
话音刚落,鸟叫声便响起来:“布谷——布谷——”“叽叽——喳喳——叽叽喳喳——”欢快的鸟叫声此起彼伏,听那声音,真有上百种鸟儿在欢快地歌唱!
常平,不平常!看着官兵们和村民们屏住气息欣赏《百鸟欢唱》时的认真表情,我暗下决心:就算这次我不宣传他,等时机成熟了,一定要好好写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