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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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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长江日报

“你们守好国门,我守好家门”

日期:0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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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7版:江花·作品       上一篇    下一篇

    □ 夏效生

    半生倏忽,回望来路,父亲始终是村口那棵苍劲的老槐,沉默地立在记忆深处。他没有伟岸的身躯,却扛尽岁月风霜,用温情撑起家中烟火;无豪言壮举,凭勤勉坚韧与家国担当,托举我和哥哥从军报国的志向。

    1987年盛夏,蝉鸣织成密不透风的网,闷得人胸口发沉,直到那封军校录取通知书撞进家门。哥哥不负十余年寒窗,成了生产队第一个军校大学生。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点燃整个村庄。乡亲们挤到河沙滩的林子里,摆好板凳、拉起幕布,《自古英雄出少年》《红牡丹》的光影在林间跳跃。笑声裹着栀子花香,顺着晚风飘得比炊烟还远。

    哥哥的录取通知书被父亲粗粝的手掌攥得发皱,指节控制不住地颤抖。他转身麻利宰杀了院里那只天天下蛋的老母鸡,灶上飘起肉香。送哥哥去长沙读军校,临行前父亲攥紧他的手:“进了军校就是军人,要学真本事报效国家。”这句话被哥哥刻进骨血。往后十余载,哥哥把嘱托焊在战位上,在国防建设中啃下所有硬骨头。

    1992年,高考落榜的消息浇灭了我所有的憧憬。看着同窗笑逐颜开,我像迷失的羔羊,躲在屋里不敢面对父亲——那是他从黄土里刨出来的学费啊。我想象他的失望与责骂。可推开门,父亲只是坐在门槛上,在昏暗光线下一个劲抽烟。他轻声说:“孩子,落榜不算什么,人生成才道路很多。去当兵吧,军营里的摸爬滚打能练出真本事,照样有出息。”声音沙哑,却带着力量。那一夜,父亲的话语如惊雷划破阴霾。

    1993年12月,我胸戴红花、身着新军装,从安庆乘轮船赴汉口。临行前,父亲为我整理军装,叮嘱我严守纪律、莫负家门风骨。他和母亲送我至人武部,老槐树下,父亲挺直瘦弱的腰板,像一名老兵凝望我远去。我从车窗回望,他的身影渐渐模糊,泪水也模糊了我的双眼。

    新兵连的严苛训练,是意志与筋骨的双重淬炼。每当我想放弃,父亲的话语就在耳边响起。集训结束,我分到空降兵部队,成为一名航空维修人员,官兵们亲切地称我们为“战鹰护卫神”。每一次细致检修、每一回精密排查,都关乎空降作战的成败,更连着战友的生命安危,容不得一丝松懈马虎。

    日复一日,我与战机为伴,钻机舱、查线路、排故障。盛夏汗水湿透军装,寒冬手脚冻得麻木,我始终咬牙坚持。两年后,凭借过硬的军政素养和文化成绩,我叩开军校大门。喜讯传回故乡,父亲难掩激动,独自静坐灯下抽烟。那份担忧终于释怀。

    军校期间,我有次拆家书,看到父亲只写一句话:“听党话、守军纪、精业务,做合格军人。”短短十四字重若千钧,藏着军人家庭最深的期许。毕业后,我推开了留校任教的橄榄枝,转身扎回空降兵部队,回到航空维修战位。我的每一步成长,都浸着父亲的教诲。

    父亲时常告诫我,身着军装就要扛起军人责任,投身航空机务,就要“干一行、爱一行、精一行”,尽心守护战鹰平安起降。这句教诲,我时刻铭记于心、践行于岗位。

    20世纪90年代,父亲进入县农村信用社负责信贷业务,始终把“支持国防、关爱军属”刻在心上。他靠一辆旧自行车碾遍全乡土路,脚蹬耐磨胶鞋。天不亮出门,披星戴月才回来,风雨无阻。数不清多少双胶鞋磨穿鞋底,父亲从未叹过苦。乡亲们夸他是储户的“贴心人”、勤恳的“老黄牛”。后来他获得金融系统表彰,这份荣誉全是用汗水泡出来的。

    父亲说:“拿国家工资,就要给国家做事;家里出军人,更要守好家国本分。”他让我早早读懂了军人忠诚担当的分量。

    母亲勤劳善良,操持家务,默默支持父亲,也支持我和哥哥献身国防。2006年3月13日,母亲不幸遭遇车祸,永远离开了我们。那个一辈子硬骨头、从不掉泪的男人,伏在母亲灵前哭得像个孩子。短短几日,父亲添了满头白发,硬朗的背驼了下去。可他在电话里总把情绪压得好好的:“家里一切都好,你安心工作。”他把思念藏进心底,总说:“你们守好国门,我守好家门。”

    父亲从未穿过军装,却有着军人的钢铁脊梁。他像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扎根乡土,经风历雨依然挺直。他用肩膀撑起小家,托举我们的军旅梦。

    如今我和哥哥都已脱下戎装,在地方公职岗位上仍带着军人的韧劲儿。岁月压弯了父亲的脊背,染白了他的青丝,可他见我时总下意识挺直腰板,抚摸我旧军装的衣角,皱纹里满是欣慰。

    “守本分、干实事就是最好的孝。”父亲从没穿过军装,可骨头里全是军魂。我和哥哥走着走着,就长成了他的模样——一头挑着灯火暖,一头担着山河安。这份家风,将永远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