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晨韫 吴韵霏
汉口的风,百年未改它的江腥与茶香。长江与汉江在此交汇,鄂南茶山的清气曾随水波一路东来,又在此处转向北去,沉淀出一段横跨亚欧的贸易传奇。天津路的苍翠穹顶、汉口江滩的雕塑群像、百年洋行里重新飘起的茶香——一处处遗址在当代人的修缮与巧思中,正把断裂的时光,一段段接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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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路与鄱阳街的街角,苍翠穹顶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座始建于1876年的东正教堂,历经百年风雨后,因一场跨越国界的修缮工程,重新成为万里茶道遗址的鲜活坐标。如今矗立的六角形穹顶与金色十字架,不仅是对历史原貌的复刻,更镌刻着当代人对文化遗产的尊重。
退休多年的张颂明还记得那次修缮的波折。原则定得很明确:“修旧如旧”——按它真实的历史样貌来。俄方送来了厚厚一沓历史图纸,中方团队跑遍了国内同年代的东正教堂,反复比对、磋商。最难的是那个被毁的穹顶宝顶,为了还原19世纪的苍翠色泽,光是调色就耗去了数月。整个工程历时一年半。
1861年汉口开埠后,大批俄国砖茶公司涌入,汉口迅速成长为中国最大茶叶出口基地之一。1876年教堂建成,它不仅是在汉俄商的精神寄托,更成为茶叶贸易的无声见证——许多贸易洽谈、货款结算,就在教堂周边的茶栈里完成。如今,修缮后的教堂作为武汉中俄文化交流馆,向来往的游客讲述着万里茶道的故事。
拾级而上,推开朱红色木门,门轴转动的声响,仿佛划破了时空的界限。教堂周边改造成了市民广场,孩童追逐嬉戏的笑声与远处街道的车鸣交织成都市的烟火气。这份闹中取静的从容,让百年教堂既扎根在鲜活的都市日常里,又守着一段茶香萦绕的岁月余温。
如果说东正教堂的修缮是对历史遗存的忠实守护,那么源泰洋行与巴公房子的活化改造,则展现了万里茶道遗址与当代生活融合的更多可能。这些见证茶叶贸易繁荣的百年建筑,在保留历史风貌的基础上,植入全新的业态,让茶文化以更鲜活的方式融入日常。
正对着黎黄陂路的繁华,源泰洋行的红瓦屋顶在梧桐树荫中若隐若现。这里曾是茶商贸易的据点,如今地下空间被最大化利用,打造成集文化体验与休闲消费于一体的酒吧。不仅如此,还引入了文创市集,汇集各类以茶为主题的手工艺品与设计产品。更具巧思的是,背部区域被租赁给多家小型文化创意公司,其中不乏专注于茶产品研发与香氛设计的团队——青砖茶香薰、茶味护手霜、茶道主题首饰,古老的茶文化以更时尚的方式,走进年轻人的口袋。
沿街转个弯,来到鄱阳街86号。巴公房子的V字形红砖墙像一幅展开的茶卷,铺陈在四条街道的交会处。这座由俄国茶商巴诺夫兄弟始建于1910年的建筑,是万里茶道俄商近代建筑群的核心组成部分。2021年修缮启动,设计团队花了笨功夫:427个房间,一房一表,门窗、线脚、墙裙、楼梯、踏步、顶棚,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为巴公房子建起一座“数字基因库”。外墙上那56万块红砖也被逐一甄别——伤得轻的,用砖粉细细修补;伤得重的,才寻来同式样的老砖替换。
如今,修缮后的巴公房子转型为精品酒店“巴公邸”,并配套设立了迷你万里茶道展览馆。各式青砖茶模板、清代茶刀、天平静静陈列,曾经用于茶叶贸易的器具,如今成为讲述历史的物证。光影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巴公房子与汉口茶港的故事,从俄商来汉创业到砖茶贸易的繁荣,万里茶道的黄金时代在方寸之间被生动再现,让游客在住宿中与湖北茶的香气悄然相遇。
源泰洋行与巴公房子的活化利用,业态不同,路径各异,却遵循着相近的逻辑:尊重历史原貌,植入当代需求,让万里茶道的记忆在商业消费与文化体验中继续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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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汉口江滩的滨江步道前行,行至兰陵门附近,门楣上“顺丰茶栈码头”六个大字熠熠生辉。这里曾是万里茶道砖茶外运的重要节点,如今已变身市民休闲、游客打卡的文化景观。穿过这道门,时光仿佛倒流百年——南来北往的茶叶曾在此汇聚,沿着万里茶道远销欧亚。
汉口江滩的雕塑群以艺术化的方式重现了当年茶叶贸易的繁荣场景,让历史遗产融入当代生活,成为万里茶道遗址活化的又一典范。
雕塑群是万里茶道文化园的核心部分。以江滩兰陵门为入口,仿万里茶道传统运输路线,在各运输节点布置了十多组群雕塑像,完整呈现了万里茶道的历史图景。雕塑的创作取材于真实的历史记载,每一个人物、每一个场景都力求还原当年的风貌:码头工人弯腰搬运砖茶,赤裸着上身,肌肉线条紧绷,汗珠仿佛正要滴落;茶商身着长衫手持账本,与头戴斗笠的船夫交接货物,神态各异却栩栩如生;驼队启程,骆驼昂首挺立,背上满载着捆扎整齐的砖茶,赶驼人手持缰绳,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
青铜与石材被特意选来抵御江边的潮气,表面氧化后泛起一层自然的旧色,反而与江滩的苍茫浑然一体。凑近了看,搬运工的脊背弧度、账本上的字迹、骆驼的鬃毛纹理,每一处都经得起推敲。雕塑群的布局也暗藏巧思,各组作品相对独立又相互关联,沿江滩步道依次展开,像一条流动的“历史长廊”,游客漫步其间,仿佛能跟随雕塑的指引,重温当年砖茶从汉口码头启程的全程。
如今的顺丰茶栈码头遗址,早已深度融入市民的日常生活。清晨,老人在雕塑旁打太极,年轻人沿着雕塑群慢跑,历史的身影与当下的呼吸重叠。傍晚,江滩的灯光亮起,雕塑群在灯光的映照下更显韵味,摄影爱好者架起相机,捕捉光影与雕塑交织的美好瞬间。
作为江滩景观的重要组成部分,雕塑群不仅美化了城市环境,更成为武汉展示万里茶道文化的重要窗口。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来到汉口江滩,都会被这组独特的雕塑群吸引,通过雕塑了解万里茶道的历史,感受汉口作为“东方茶港”的昔日荣光。在这里,历史遗产不再是冰冷的陈列,而是与江景、灯光、人群相互交融的鲜活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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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建筑和雕塑,有的是贸易风云的舞台,有的是制茶工业的印记,有的是茶叶远航的起点,有的是茶商生活的缩影。它们承载着汉口作为“东方茶港”的荣光,记录着万里茶道上的文明交流与商业传奇。
探访中我们不断追问:如何让万里茶道的文化遗产,在新时代焕发生命力?带着这个问题,我们专访了万里茶道联合申遗办常务副主任王风竹。
“万里茶道的遗产传承,不仅在于静态的建筑保护,更在于活态的功能延续。”王风竹说。许多遗产项目至今仍在发挥作用,形成了“保护中生产,生产中保护”的独特模式。鹤峰的百年古茶树仍用于生产,部分茶园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却依然年年吐绿,岁岁采青。
制茶工艺的传承也从未中断。王风竹提到了长盛川青砖茶制作技艺传承人何建刚的故事。日复一日,何建刚坚持限量手工制茶,确保工艺的原真性;他突破家族传承的局限,建立开放式学徒制,培养了大批有志青年。这些传统茶叶制品作为国礼被带到俄罗斯、蒙古国等地,“以传促贸,以贸养传”,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
非遗正成为万里茶道申遗的重要支撑。“茶叶制作技艺已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虽非直接申报内容,但作为重要辅助材料,极大地丰富了万里茶道申遗的文化内涵。”王风竹话语中透着自豪。一些茶企将传统茶包制作与现代卫生需求结合,办公用茶采用杯底内置茶包、物理隔绝茶渣的改良方式,既守住了传统工艺的精髓,又适配了现代生活的便捷——老技艺在新时代长出了新的枝叶。
专访结束,我再次漫步于汉口街头的万里茶道遗址。东正教堂的穹顶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新泰茶厂的水塔依旧矗立。
万里茶道的驼铃虽已遥远,但茶的故事从未断绝。从遗存保护到文旅融合,从跨国申遗到活态传承,从老一辈的坚守到青年一代的探索,湖北正以多维发力的姿态,让这条跨越千年的文明动脉,在新时代续写当代的芬芳。
正如王风竹所言:“万里茶道具备随时可以申遗的条件,一旦国际形势许可,可迅速进入快车道。”而这条道路上的每一份坚守、每一次创新、每一场对话,都是对万里茶道精神的传承与延续,让这段茶路的故事,留在时光里,也走进更多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