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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型社会模拟器多层级社会运行框架。 北京大学武汉人工智能研究院供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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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志强。 |
□ 长江日报记者马梦娅 实习生王佑予 通讯员 邱婵
近日,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在上海举行,此次大会释放了明确的信号:AI竞争的胜负手不再是模型尺寸,而是能否把AI真正嵌入到物理世界和复杂工作流中。
这个方向,恰与当下城市治理的数字化、智能化转型形成呼应。2025年6月,中国信通院发布《数字孪生城市研究报告(2026年)》,将数字孪生定义为城市治理现代化的核心驱动力。在武汉光谷,518平方公里的真实街区和人流车流,正被一点点“装进”大型社会模拟器。
大型社会模拟器是全球首个社会领域的大科学装置,由北京大学武汉人工智能研究院联合北京大学、北京通用人工智能研究院等共同研发,在光谷518平方公里范围内实现了全域建模,构建了一个包含上百万个智能体的虚拟社会系统,其中每个智能体都具备独立的行为逻辑和决策能力。
近日,长江日报《读+》周刊专访北京大学武汉人工智能研究院(以下简称北武院)执行院长吴志强。他指出:“我们打造的模拟器在逐步地逼近真实的世界。”
■ 大型社会模拟器里的每个智能体都有主体性
你是否想象过这样的场景——当你还在犹豫明早出门该走哪条路时,城市的交通系统已经在虚拟世界里完成了一整天的压力测试;当你还在为孩子该去哪所学校而思虑时,公共资源的配置方案已经在数字空间中迭代了上百个版本。
这不是科幻小说的情节。在武汉光谷,全球首个社会领域大科学装置,正为超大城市治理提供一个可量化、可复现的“社会实验室”——在虚拟世界中提前推演不同决策的长远影响,从而为交通优化、学位配置、应急疏散等现实治理难题提供科学依据。这被认为是通用人工智能研究从“个体智能”迈向“社会智能”的关键一步。
很多人第一次听说“大型社会模拟器”,会本能地联想到电子游戏《模拟城市》。它们类似吗?人们可以“操控”整座城市吗?吴志强的回答很明确:它们不一样。
大型社会模拟器和游戏最大的区别在于“主体性”。游戏里的角色按照既定脚本行动,没有自己的意志;而模拟器里的每一个智能体都具有主体性。它们有自己的价值驱动,在与外界交互后能表现出主观能动性。这些智能体既可以代表自然人,也可以代表机器人、人工智能体,甚至包括企业法人和政府管理部门。不同类型的智能体在模拟器里互动、博弈,由此便能涌现出群体智能和社会智能。
智能体是模拟器中一个个拥有独立人格的虚拟“人”。它们被赋予了不同的价值观、性格、职业和行为逻辑,能够在虚拟世界里生活、工作、交互和博弈。
吴志强说,有了百万量级的智能体,模拟器就不再是简单的数据计算,而是一个能逼近真实世界复杂性的“社会试验场”。科学家可以观察这个庞大虚拟社会的运行和演化,在虚拟世界里测试各种政策(如交通规划、资源配置),观察其长远影响,从而为真实世界的决策提供科学参考。
百万智能体在模拟器中构筑起“社会试验场”,让虚拟世界进行推演与演化。这一构想既与马斯克通过“世界模拟器”和“数字擎天柱”所探索的AI模拟路径相呼应,也与北武院的现实探索形成共振,二者共同指向一个正在逼近的现实:人类正以前所未有的精度构建“模拟世界”。
要让模拟器运转起来,数据是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
数据有它自己的所有者,有相应的权限保护。这些数据涵盖人口、经济、交通、地理等多个领域,经过严格治理与隐私保护。大多数情况下,这种保护使得其他想使用数据的人难以获取,从而形成相互隔绝的“岛”。
北武院的科学家们把能获取的数据通过各种渠道汇集起来。拿到数据之后,用技术手段把这些孤岛之间的壁垒逐一打破。吴志强指出,“我们需要从政府层面、法律层面、研究层面共同推进,才有可能解决数据孤岛和数据确权等问题。”
■ 决策可以“预演”,不必在现实中试错
大型社会模拟器最核心的价值,在于“预演”。
过去,政府制定一项公共政策、规划一条交通路线,很大程度上依赖经验。现在,这些决策可以先在模拟器里“跑一遍”。
交通优化是最直接的例子。北武院把光谷518平方公里的路网数据全部接入模拟器,可以对包括车、人甚至电动车的交通流进行模拟。以举办马拉松赛事为例——这项大型活动必然对交通造成影响。过去,交通等有关部门靠经验做规划,决定封哪些路、在哪里加派警力和志愿者。现在,可以在模拟器里提前设计多个预案,结合不同的天气情况、预估参与人数和观众规模来调整。“如果是雨天,选A方案;如果是晴天,B方案更优。”所有这些都可以在模拟器里完成,不需要在现实中试错。
实际成效已经显现。截至2025年9月,在新竹路与民族大道交叉口、雄楚大道与民族大道交叉口、雄楚大道与雄庄路交叉口等几个人流量大的路口,通过智能交通治理项目实施的三个月监测,六个试点路口通行效率大幅提升,区域平均车流量提高7.8%,路口排队长度减少11.2%,车辆延误降低8.8%,其中雄楚大道与佳园路交叉口早高峰通行效率提升20%,每年约100万市民出行受益。
通过对信号灯配时智能优化,早晚高峰时段平均车流量提升了约10%,平均车速提升了8%,车辆平均等待时间减少了5%,平均出行时间缩短了10%。通过仿真手段,交通管理部门能够提前识别潜在的交通隐患,制定出更加有效的应对策略,减少了交通事故的发生,确保道路顺畅安全。
社区治理同样如此。北武院在光谷多个社区开展试点,基于虚拟现实仿真环境实现人口应急疏散模拟,同时以AI仿真模拟破解高空抛物、电动车管理等基层治理难题。
人口与公共资源配置是另一个重要场景。过去,学校建在哪里、规划多少个学位,多凭经验决定。现在可以在模拟器里定量分析:学校选址、学位数量、周边交通状况、人口分布、高收入群体聚居区域、老龄化程度……这些变量都可以做定量化呈现,甚至能模拟五年、十年之后的变化趋势,为当前决策提供更长远的依据。
【访谈】
我们要给智能体一颗“心”
■ 要为机器“立心”,否则只会得到“鹦鹉”
读+:您刚才提到大型社会模拟器里的每一个智能体都具有主体性,它们是怎么拥有主体性的,是什么样的主体性?
吴志强:这就要从北武院首席科学家朱松纯教授提出的“为机器立心”说起了。
朱松纯教授一直用哲学思维审视人工智能。他认为,东方哲学思想中早就认识到智能产生的机理是主观的、内生的,所谓“相由心生、心即是理”。基于此,他提出构建通用人工智能的关键在于“为机器立心”,也就是为智能体(无论是数字人还是机器人)树立符合人类伦理的价值体系与认知架构。
为什么需要“立心”?朱松纯教授有一个很形象的比喻:当前的大模型更像是“缸中之脑”或“鹦鹉”,能模仿语言模式,但缺乏对因果、伦理和物理常识的理解。而通用人工智能的目标是构建具备类人思维、全面达到人类水平的智能,它要能自主产生任务、完成无限任务,由内在的价值驱动而不是外在的数据驱动。就像一个人走进一个场景,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并且主动学习怎么做。
我们要给智能体一颗“心”,这里的“心”指的是智能体的认知架构与价值体系。它决定了智能体为何而行动、如何理解世界、怎样在复杂情境中做出价值判断。构建AGI(通用人工智能)的关键,正在于为机器“立心”——让智能体拥有完备的认知架构与价值体系,使其思想与行为由内在的价值驱动,而非外部数据的机械映射。
回到我们的大型社会模拟器:我们放进模拟器的每一个智能体,无论是代表自然人、机器人、企业法人还是政府管理部门,都基于这套“为机器立心”的思想被赋予了内在的价值驱动。它们并非盲目行动或被动反馈,而是根据自身的价值体系去理解情境、自主规划、与其他智能体交互、博弈,最终涌现出群体智能和社会智能。
随着大量智能体进入人类社会,人机和谐共处、高效协作的前提,是人机交“心”,即生物人、数字人和机器人基于可相互映射、相互理解的认知架构,将彼此的感知、信念、意图和价值进行双向交流与对齐,人机之间建立起超越工具性使用的深层信任。
读+:有了社会模拟器这样的工具之后,社会科学的范式是否正在从观察、描述社会,转向基于计算的、可重复的仿真实验?这种变革,会给这一领域带来怎样的转变?
吴志强:肯定会带来很大的改变。2025年8月,国务院印发了《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明确提出要将人工智能与科学研究紧密结合,推动研究范式的变革,哲学社会科学也在其中。
在我看来,目前正在打造的大型社会模拟器,有望成为一个能够帮助人文社科研究者加速研究进程的得力工具。很多传统的社会科学研究的流程是发问卷、收数据、观察社会现象,一个研究周期动辄以年为单位,甚至要等上三五年才能初步验证某个假设。这种节奏,在快速变化的现代社会显得有些慢了。有了模拟器之后,很多步骤可以在里面快速“跑”完,研究周期在很大程度上被压缩了。
即使如此,我也不认为模拟器能够完全替代传统的人文社科研究。就像我们收集一张图片,它要清晰,就要求精度高,其中包含的数据就要充分。然而,数据的精度永远达不到100%,同样,社会运行的复杂性也不可能被完全呈现。
我们只能在统计意义上逼近真实,让大型社会模拟器在整体上匹配社会运行状态。但具体到每一个智能体个体,其行为和轨迹不可能跟真实社会中的人完全一样。
所以,模拟器更适合扮演一个“加速器”的角色。研究者有了新想法,可以先将假设、问卷、模型等放进模拟器里跑一跑,尽快拿到反馈数据,把研究路径打磨得更贴合实际。做完这些之后,该做的实地调研、该用的传统方法,还是需要的。
■ 模拟器方案自带“中国基因”
读+:在“大型社会模拟器”这一具体领域,全球其他国家的研发进展处于什么水平?
吴志强:放眼全球,当前人工智能领域的科技竞争,主要集中在中国与美国之间,其他国家已经被中美两国远远甩在身后。
美国当前最先进的大模型尚有一定领先优势。不过,我们追赶势头强劲,整体差距并不大。
这场中美人工智能竞赛,最终胜负不仅取决于模型性能、纯技术水平的高低。更关键的是,我们能否争取到中美以外其他国家与民众的认同和支持。自2025年初,特朗普多次提出,要推动美国人工智能技术向全球推广。美方也逐渐意识到,仅凭大模型几个月的领先优势,远不足以赢得这场竞争。
在人工智能发展路径上,我国充分彰显出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仅从数据资源来看,中国的数据基础在全球具备领先优势。不少国家的数据获取依靠个体、企业相互博弈,缺少强有力的统筹力量。我国拥有高效有力的统筹机制,可以依托顶层设计自上而下推进数字城市建设,推动数字化、信息化、智能化全面发展。
读+:我国这套立足公共城市治理、兼顾集体均衡与个体发展的模拟器方案,能为全球智能治理贡献怎样的智慧?
吴志强:首先,这是一条原创技术路径。我们研究“社会智能”,探索的是通用人工智能的“无人区”。我们构建的全球首个大型社会模拟器,支持百万级智能体的价值博弈和群体智能涌现,从个体智能到社会智能,形成了一套完整的、不从属于任何国外路径的原创体系。
其次,这套方案自带“中国基因”。它扎根于中国超大城市治理的真实需求——数字城市为基座,统摄个体、组织、社会多个层级,应用于交通、应急、经济规划、政府管理等场景。背后的治理哲学很清晰:我们关注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体的精确轨迹,而是整体态势与均衡。这种“兼顾集体与个体”的理念,本身就带有鲜明的中国文化底色。
归根到底,我们不仅要让AI服务社会,更要从中国传统文化和治理智慧中提炼价值规范。大型社会模拟器可以模拟不同文化群体的交流与协商,为智能时代的人机共生提供“和合共生、美美与共”的实践路径。
■ 人工智能时代,人类将更多投身于创造性工作
读+:马斯克认为我们极可能活在一个“模拟世界”里,并推出了“数字擎天柱”项目——让AI像真人一样操作电脑、模拟一家公司的完整运作。您怎么看待“我们可能活在一个模拟世界”这个猜想?
吴志强:我们认同“模拟世界”这个命题的技术前瞻性,也反复研讨过这类前沿思考。当然,我们也始终警惕把技术愿景异化为资本叙事的陷阱。马斯克本人其实也多次对中国社会经济发展表达过欣赏,技术探索本就该跨越国界。
至于“我们是否活在一个模拟世界”这个猜想,我想,它永远无法被彻底证实或证伪,只能作为开放问题存在——北大也有不少老师在讨论它,但它终究悬在空中。
恰恰因为“终极答案”不可达,才更凸显出模拟工作的现实意义。我们打造的模拟器,目标就是逐步逼近真实世界,但永远无法抵达真实本身——这是一个无限逼近的过程。在“逼近真实”这条路上,每一次争论、每一次试错,都是向那个永远无法抵达的终点,再靠近一小步。
马斯克的追问和我们的实践并非对立,我们相信:技术是人类认知世界的延伸,只是延伸的方向不同。
读+:马斯克在多场访谈里提到,AI已经能替代一半以上的白领工作,人形机器人也将逐步接管体力劳动,这将彻底改变财富分配方式,他提出了“全民高收入”的构想。在您看来,将来劳动的方式会有怎样的变化?
吴志强:在我看来,人工智能这次技术革命,对我们的生产生活、对我们整个社会发展将会产生革命性的影响,甚至超越了前三次技术革命。
马斯克提出要推行“全民高收入”,国内也有很多专家提出应该征收人工智能税。在他们看来,从事人工智能和大模型研发的企业,应当做好充分评估:当技术落地到各个行业,是否替代大量人力,造成原有从业者失去工作。企业应当据此向政府、向社会提供相应补偿。至于采用何种计算方式、征收标准如何确定,目前还需要大量探讨,但我认为这是一条必经之路。
与此同时,人工智能也会对整个社会结构产生巨大影响。马斯克提出的“全民高收入”构想,引出一个关键问题:倘若人人都能获得基础高收入,人类是否还保有劳动动力,会不会选择躺平、不再劳作?
我认为,劳动不只是谋生手段,劳动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本质与本能,人本身就需要劳动。进入人工智能时代,人类劳动将更多转向创造性、探索性工作。当下,我们的教育体系、各类社会支撑体系能否适配这一转变,仍然值得持续探讨。这也凸显出人文社科的重要价值。科学家的任务是持续优化模型,不断精进人工智能技术;而人类社会该如何适配技术发展,就需要人文社科领域,特别是哲学、社会学研究者提供全新思想。
读+:在智能时代,人文社科的重要性如何体现?
吴志强:智能时代,很多过去我们认为很难的工作,比如基本编程,很快会被人工智能实现。但是人类在更高层面、哲学层面上的思考,反而是指导人工智能继续发展的最重要核心前提。这就是朱松纯教授常说的“为机器立心,为人文赋理”。
我想从两个角度来说明人文社科的重要性。第一点,想要在理工科领域做出很好的贡献,离不开人文社会科学的支撑。一些优秀的科学家,比如竺可桢、钱学森、杨振宁等科学家,在理工科领域做出了杰出的贡献。同时,他们对于中国传统文化及哲学也都有非常深的理解,有着深厚的人文功底。我认为,这是支撑他们能够在科学高峰上不断攀登的重要支柱。
第二点,为什么人工智能技术能够代替很多传统行业的工作?比如会计师的一些工作、程序员的一些工作。因为这些大多属于重复性较强、创造性较弱的工作类型。深耕人文社科,需要人们扩展自己知识的边界,让想象力无限放飞。这才是在智能时代最欠缺的能力。
在我看来,人文社科领域的学习者,遇到了一个好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