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考卷与网络“伪古诗”之间，藏着文化传承的真相

    □ 刘绪明  

    2026年高考，有历史试卷直接引用《资治通鉴》《明实录》等未经标点的古籍原文作为材料。不少考生感叹“读不懂”，甚至有人提出“文白倒挂”的疑问。一道考题，折射出一个文化之问：当承载五千年文明智慧的古典文字，与当代年轻人之间出现理解距离，我们与五千年的文明血脉，究竟是怎样一种连接？

    面对这一问，另有两组场景同样引人深思。辽宁营口，遮天蔽日的候鸟群飞，庄子曾用“其翼若垂天之云”来形容，但面对如此景象，网友齐刷刷的反应都是“太震撼了”“太美了”。再如，壶口瀑布的“黄河之水天上来”被短视频完美复刻，弹幕里刷屏最多的也是“太美了”，却鲜有人能接续李白的下一句“奔流到海不复回”。

    它折射出一个文化困境：当感受到极致的美与震撼时，我们用来安放这种情感的现代语言显得如此贫乏。与此同时，网络空间中大量“古风句子”流行起来，“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等，这些虽并非真正的古典诗词，却被不少人喜爱、转发。这种现象看似矛盾，却恰恰说明，古典文化并未离开现代人的生活。

    为什么一些艺术水准并不高的“伪古诗”能够获得共鸣？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在于，中华优秀古典文化早已融入民族精神深处。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中论及希腊艺术时，曾提出一个深刻的问题：为什么产生于低下社会发展阶段的希腊史诗和神话，至今仍能给我们以艺术的享受，甚至“就某方面说还是一种规范和高不可及的范本”？特定的文化形式一旦凝结了人类童年时期最本真的生命体验与审美创造，便会获得一种超越特定时代的永恒魅力。中华古典诗词，正是如此。它所体现的含蓄之美、意境之美、精神之美，经过数千年积淀，早已成为中国人“日用而不觉”的文化基因。

    因此，当现代语言难以准确表达复杂情感时，人们自然会回望传统，从古典意象中寻找表达。“踏雪”“春风”“星河”等词汇之所以反复出现，正是因为它们背后连接着中国人共同的文化想象。哪怕表达并不完美，也体现出当代社会对古典意蕴的向往。这种向往，恰恰说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具有强大的生命力。文化传承从来不是把古籍束之高阁，也不是简单复刻古人的表达，而是在新的时代语境中，让传统文化不断产生新的连接、新的表达。

    当然，我们也要正视优秀传统文化传承面临的现实挑战。中华文明绵延五千多年，文字是其中最重要的载体。从甲骨文、金文、小篆，到隶书、楷书，汉字形态不断演变，也形成了一道理解古籍的门槛。今天，那些承载了我们先祖最深刻智慧的典籍，对多数人而言，的确是望而生畏的。这需要我们通过更有效的教育、更丰富的传播方式，让古代智慧真正走近大众的生活。

    文化传承，绝不是博物馆式的封存，更不是刻舟求剑般的“复古”。既不能因为大众的“畏难”情绪而降低文言文教育的标准，也不能因为“伪古诗”而否定其激活文化基因的积极意义。“尊古不复古”，这才是马克思主义者对待传统的科学态度。

    当传统文化能够与现代人的情感产生化学反应时，它就会自发地生长，从被保护的对象转变为主动生长的力量。当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不仅满足于引用一句“他朝若是同淋雪”，更愿意去探究“白头如新，倾盖如故”的本来意蕴时，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就在人的身上活过来了。实证五千年的辉煌需要这五千年间创造的文字、涵养的诗意、凝聚的智慧，能在每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心里、口中、笔下，生生不息地流淌。

    （作者为中国井冈山干部学院教学科研部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