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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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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折《装疯》,藏尽汉剧美学的流变

日期: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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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8版:江花·文艺评论       上一篇    下一篇

    汉剧《宇宙锋·装疯》剧照。

    □ 魏林

    戏曲折子戏,历来受到广大观众喜爱。这种喜爱是随机的吗?当然不是——没有无缘无故的爱。经典折子戏的流传,除了受到社会、历史、文化等因素的筛选和淘洗,更有深沉的美学价值在其中推波助澜。拿汉剧来说,刚刚入选参加文化和旅游部2026年全国折子戏展演的《装疯》一折,有序传承了几代人,一个显著特点就是始终把捕捉同时代的审美意蕴作为传承的“生长点”。这种以契合剧种生命律动为方向的审美再创造,才是经典永流传的真正“魔法”。

    汉剧《装疯》源自整理剧目《宇宙锋》中的一段戏。汉剧《宇宙锋》全本现已失传,后来常演“修本”“金殿”两场,核心戏眼都是“装疯”,但两场的戏剧情境、人物关系、矛盾焦点不同,“装疯”的表演也大不一样。这次进京参加演出的“装疯”主要是“修本”这一段,其“唱、念、做、舞”的表演技艺和审美风格,主要来自汉剧“陈派”的创造及其历代艺术家的传承演绎。也就是说,这部戏并非生来如此演法,今后也不必固守旧法;如何演出、如何传承、如何创造,都离不开对汉剧之美与时代审美的艺术把握。

    汉剧传统的《宇宙锋》“相府装疯”这一段,以唱为主,做功并不繁重。据资料记载,那时的演出主要还是“抱着肚子唱”,对人物心理变化的刻画并不过分在意。在“反二黄”音乐过门中,演员通常被动等待,等“扣子”到了再接唱。从舞台呈现看,这样其实不够充分、饱满,戏似乎中断了。早期演出此剧的汉剧艺人有李彩云、冷天仙、刘顺娥、万仙侠等,该剧还是李彩云的代表剧目。到了20世纪50年代,陈伯华在前人基础上反复加工、创造,在音乐过门中间加入了大量表现赵艳容复杂心理情感的动作,通过程式化表演加以外化,使唱段之间的“空白”处有了形象化的舞台呈现,并富有层次和分寸地表现出人物内心挣扎的变化过程。这样一来,原本的留白处便有了具象表达,唱、做得以充分结合,该戏从以唱为主演变为唱、做并重,对赵艳容的整体刻画也变得更加细腻传神、立体生动。可以说,原来的表演较为朴素,经过陈伯华的创造性雕琢,简朴留白之美演变为细腻传神之美。

    这种韵味的变化,除了时代“推陈出新”的导向,观众新的审美需要自然也是重要风向标。新中国成立后,百业待兴,戏曲领域也需跟上潮流。原来简洁朴实的审美形态,已不能适应观众的期盼。面对欣欣向荣的局面,人们从心理上迫切希望艺术作品能从审美上满足这种社会心理,这形成了一种弥漫整个社会的审美氛围。因此,汉剧《宇宙锋》的革新由简而繁、由俗而雅、由散而整,形成了新的审美风尚,折子戏的演出也保留了这种风格的一致性。

    这一审美韵味延续至当代,历经几代汉剧艺术家的传承,整体风格得以保留,又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孕育出几分新意,这是特别值得注意的。自陈伯华在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中凭《宇宙锋》荣获大奖以来,该剧已造就出“陈派”雷金玉、胡和颜、邱玲、王荔等多位汉剧艺术家,其中三位已获得中国戏剧“梅花奖”,形成了较为清晰规范的传承谱系。时至今日,由汉剧“陈派”传人、中国戏剧“梅花奖”获得者、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胡和颜亲授,武汉汉剧院一级演员、湖北戏剧牡丹花大奖获得者耿丽亚领衔出演的《宇宙锋·装疯》,首次亮相全国折子戏展演舞台,将古老汉剧的新审美格调展现在全国观众面前,意义不凡。胡和颜老师为把这部戏的精华毫无保留地传承下去,不顾炎热天气,每天扎在剧院七楼排练场,亲自示范动作身段、逐字逐句教唱腔,对每个字的咬字归韵行腔都一一精心指点。排练中,她不断提醒演员:“‘脱绣鞋’的‘鞋’要一口报出来,不然容易念成‘习’字。”她还要求演员“说我疯不要皱眉毛,应该是突然醒悟明白的表情”。这些点点滴滴的校准纠偏,不求绝对原汁原味,但求更加合情合理,更契合当代观众的审美感知。

    这出戏经过精细打磨调整,整体节奏有所加快——这不光是演出时长的限制,更是对当下观众欣赏需求的积极回应。我们常常感叹现代社会节奏太快,无论工作学习还是休闲娱乐,节奏都明显快于过去,就连看短视频也常要快进。这种快节奏生活带来的欣赏习惯,自然对慢节奏的表演不太适应。适当加快节奏且又能准确表情达意,对现代观众尤其是青年观众是一种理解和尊重。简言之,汉剧的唱、念、做、打开始“提速”了,加快节奏是审美风格变化的重要体现,也是时代审美心理提出的要求。从《装疯》一折中,我们清晰地看到了汉剧努力做出的调适。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今版《装疯》从表演上看,整体风貌并非更趋细密繁复,而是朝着精简明快迈进了一步,似有意由繁而简,以贴近青年观众的欣赏口味。若抱定传统眼光,或许会认为这是“偷工减料”,但事实上,某种程度的“减法”更考验创造力。舞台上,观众能准确意会、共鸣共情即可,表演也需讲究“经济学”。如果反复点染却没有深化人物性格和形象的明显作用,那样的表演虽细腻精致,于舞台呈现而言却意义不大。所以,在加快节奏的同时,适当精简唱、念、做、舞,以更加明快、简美、经济的表演来呈现汉剧之美,应该是可行的,也符合当下观众的审美心理。

    汉剧历史悠久,但创造活力从未止步。就声腔而言,汉剧音乐理论家李金钊早已指出,汉剧二黄声腔的变革经历了字密腔稀、字腔适中、字稀腔密等发展阶段,每一阶段都有基于时代、基于观众的美学动因。《装疯》一折戏,让人欣喜地看到汉剧内在的创造活力。它是否既能带领观众感受一代经典的传统审美韵味,又能从时代新风中开掘出汉剧新的审美范式?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魏林:武汉市艺术创作研究中心编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