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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洪波 湖北仙桃人。长江日报评论员,高级记者。 |
□ 刘洪波
表针在钟盘上走动,让你感到时间可以“计量”,但不可以跨越和停止。钟表的意象,就是持续转动。工业时间意味着一切都是“过程”,学习过程、生产过程、销售过程,凡事经由“过程”而到达某个位置,好与不好,都是如此。
数字时间不走动,它显示为一个读数,一次闪烁,一个“这一秒—中断—另一秒”的跳动。这种呈现方式,形成了新的时间直观:时间跳跃,从一个“此时”到下一个“此时”,从一个“现在”到下一个“现在”。“此时”突然涌现,“现在”倏然到来。过程消失了,而结果汹涌澎湃。
这正是今天我们的信息感受。引人关注的消息,总是突然就被推送到了我们面前,如同炸裂一般。某只股票暴涨或暴跌,某家公司忽然登顶或忽然倒闭,某种物品突然紧俏或臭大街,某个明星当即蹿红或闹腾,某个“梗”一下子流行一下子消逝……好消息、坏消息,或谈不上好与坏的消息,都是一样,来得惊雷炸响,去得无踪无影,新旧覆盖,快速变幻。
有什么东西“在路上”吗?没有,至少普通人感觉不到,看不到什么在“生成”,也看不到什么在“过去”,只是在面对一个个令人惊愕的事情。事情有时复杂,有时简单到没有用言语或文字表述的价值,但它来势凶猛,每时每刻都在“吃瓜”“吃大瓜”,但忽然“瓜”又过去了,事情可能了了,也可能未了,但它就是过去了。
数字时间与数字空间的结合,把虚拟与实在镶嵌在一起。虚就是实,实就是虚。虚开始具有实的价值,实的价值也被虚化。人们为虚付费,“情绪价值”拉满;也为实买单,拼团获得折扣。以打电竞和抢红包为主导,“拼手速”开始显得至关重要,当即行动,不可迟疑。数字时间还培育了一种点击进入的惯习,人们都已经不想花时间停在某个页面,当页面上跳出一个点击的要求,你不会查看它在讲什么,只要点击即可。
时间以新的方式得到利用。首先是时间被最大程度地零碎化,所有整段时间都只会以分段的方式使用。然后是时间被最大程度整合,所有零碎的时间都要被用起来,没有时间会被“浪费”,你都不能容忍手机上十分之一秒的卡顿,当然更不能容忍眼睛离开屏幕一秒钟。那些经济上有价值和没有价值的时间,就这样全部被纳入数字生产和消费的链条之中。
“小数据”进入“大数据”,大数据成为资源。这些数据没有因果、没有故事,是高度离散的数字单子,但包罗了万事万物的状态与关联。全面数字化、全时数字生产、全时数字消费和数字流动,劳动以非劳动的方式进行,因为当你在娱乐时,仍然在进行数字生产。甚至当你什么也不做,你也在作出数字贡献,你的数字手表仍然在一刻不停地向数据中心报告脉搏、心跳,以便商家判断该向你卖跑鞋、药品还是口服液。
数字时间寓含了注意力争夺的必然性。因为时间已经零碎化、非过程性,它总是被飘忽使用,而不是成段投入,怎样让人尽可能长时间地停留在某种东西上面,就成为数字时代一切竞争的根本。“流量”是一个总和概念,它是加总的观看数据,应该转换为加总的时间停留、加总的注意力指数。“完播率”“停留时长”等统计,更是强调了时间。持久地吸引用户注意力,是数字时代所有经营的总策略,不管是商品、服务还是人的经营。
“打卡”这种无过程的点击形式从屏上泛化到实际生活中,爆款、热搜、网红都是打卡的结果,流量来自打卡。“吃瓜”既是群众的一种无奈,他们对事情不明所以;也是群众的一种娱乐,他们在其中津津有味,调剂了数字生活的单调。为了争夺注意力,也为了注意力的保持,新鲜感是必须的,新的爆点、新的热搜、新的“瓜”将会出现。
时间零碎化实际上是注意力消失,每个人都像患有多动症,难得坐下来、静下来。注意力争夺就像一场“缺啥补啥”的汤药之争。用于争取注意力的是更炸裂、更离谱和更大的瓜,这就进一步拉高了注意的阈值,也意味着注意力的进一步失焦。因为注意力稀缺,所以争夺注意力资源。因为争夺注意力资源,所以注意力更加稀缺。问题不是在解决,而是在“推进”。主动“玩梗”,被动“吃瓜”,主动起哄,被动看戏,数字时间于个人而言,是在这两者的变奏中零乱,于数字资本而言,是在这两者的变奏中壮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