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评《主角》：她们把一生唱进了戏里

    郭梅 杭州师大教授，剧评人、作家。

    □ 郭梅

    电视剧《主角》里，女主忆秦娥的“不会生活”引发了不少讨论，有人不明白为什么她不善经营婚姻和处理人际关系。窃以为，一个自幼在练功房摸爬滚打的人，没有经纪人、工作室和团队保驾护航，往往在台上能演得丝丝入扣，下了台倒可能成了人们眼中生活的“低能儿”。

    《主角》中的忆秦娥、花彩香、米兰、龚丽丽和宋雨等，可以说是在不同的阶段折射了演员尤其是女演员的这种困境。忆秦娥来自社会最底层，苦练吹火、慢卧鱼，丑小鸭终成美天鹅；花彩香曾站在舞台的中央，等到盛年不再便安心退守米粉摊；米兰曾心心念念想做主角，但更有自知之明；龚丽丽害怕被后浪推成前浪，最终只剩相册里的剧照所承载的主角荣耀；当然，宋雨接过忆秦娥的衣钵，则意味着又一位新人进入女主角宿命——台上的荣光与台下的刻苦自励并存。

    在中国现当代戏曲史上，比忆秦娥更加传奇的女主角可不少。时代洪流中的白玉霜、言慧珠，她们台上的艺术极其绚烂，台下的人生却磨难蹉跎。新凤霞、王文娟、马兰等，是少有的婚姻称得上美满幸福的典型。而越剧的袁雪芬、黄梅戏的韩再芬、秦腔的李梅、沪剧的茅善玉、豫剧的虎美玲等人，她们既是演员，也是院团的运营者、管理者和剧种的改革者、守护者；除了刻苦磨炼唱功和做功，她们还需要带队伍、找市场、培养新人、维持剧种生机、推进剧种发展。张火丁、迟小秋、曾静萍等，生活低调，极少被灯红酒绿所裹挟，把练功、教学当成日常，是近乎“修行者”的女主角；而吴琼等人则呈现出更强的个性表达和跨界意识。

    由此可见，女主角的“主角性”从来不止步于舞台。她们在童年或少年时期便入行，反复打磨四功五法，在唱念做打和手眼身法步的积累和精进中，一步一步向“舞台中央”靠近。

    假如有幸成名，她们要承受的压力就更大了。观众期待欣赏她最好的舞台呈现；院团要求她扛票房；剧种需要她做代表性传承人；年轻演员期盼她手把手地教导；媒体则希望她始终能够滴水不漏地代表一种文化形象。

    而且最难的还在于，女演员的人生常常要经受比男演员更严峻的考验，她们必须担当好台上台下两个主角；可以说，真正了不起的女主角必须在戏里戏外都恬然自适。正如越剧大师王文娟所言:最好的女主角法则，是台上演戏复杂一点，台下做人简单一点。

    《主角》中的忆秦娥亦不例外，和许许多多戏曲史上的真实女主角一样，她的爱，她的光与热，近乎献祭式地奉献给了舞台。她们，在台上演尽角色的悲欢，在台下和芸芸众生一样体味生而为人的万千滋味。她们，就像英国电影《红菱艳》的女主角一样，穿上了红舞鞋、走上了红氍毹，就再也停不下来、无法回头。

    毋庸讳言，艺术需要付出代价，或是终其一生的严格自律，或是无可避免的生活缺憾。在艺术的祭坛上没有完美的女主角，只有真实的艺术家。无论是选择用一生追求表里如一的完美，还是接受避无可避的台上台下的割裂，最终成就的都是艺术本身。她们，把一生唱进了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