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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洪波 湖北仙桃人。长江日报评论员,高级记者。 |
□ 刘洪波
数字时间取代工业时间,已经越来越明显。
农业文明时期,人类体验的是自然时间。那时,绝大多数人口生活在农村,从事农业劳动,体验四季轮回、花开花落、昼夜交替、日落月升,时间不紧不慢地来和去,一切适时而至。
工业文明阶段,钟表生产了工业时间,钟点成为人的行为依据。上班下班,不是看太阳高低,不是看白天夜晚,而是服从排班时间表。以上班为核心,所有时间都可以清晰两分:工作时间和业余时间,劳动时间和休息时间,活动时间和睡眠时间,挣钱时间和花钱时间……
现在我们体验的是数字时间。最直观的,我们不再通过钟针来获取时间,而是通过数字来读取时间。时间从钟表盘面的图像形式,转换成了设备上的数字形式。更重要的是,数字化进程改变了时间的使用方式。
随着智能手机的普及,电话、短信、即时通讯、全时在线、视频会议等纷至沓来,削弱了工业时代对工作场所的严格规定,弹性工作、居家办公、随时连线,使工作时间渗透到全天候状态,时间的两分法被打破了,任何时间都可能转化为劳动时间,劳动时间也可能零碎化地分散到所有时段。
数字化产生了新的生产资料,数据成了急剧膨胀的资源。一个人也好、一个机构也好,一辆车也好、一台冰箱也好,都既在使用数据,也在持续地生产数据。屏幕上每一次划动、键盘上每一次敲击,都传到了数据中心。
你的每一次购物,购物过程中选看的每一个页面;你的每一次谈话,话语中提及的词语;你的每一次浏览,浏览时情绪的起伏;乃至每一次眼皮眨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脉搏,每一步走动,都在数据中心留存。你不只是绘制了无死角的个人画像,而且成了一个不舍昼夜的数据生产节点。你既让渡了自己的隐私,也成了“全时数字义工”。
这种数字生产是义务的,没有任何人能够从自己的日常数字贡献中获得报酬。这种数字生产是涓滴式的,毫不显眼。它附着在每一个有意识或者无意识的网络行为中,因此显现不出生产的样子。它基本是在毫不觉察的情况下进行,数据中心不会跳出一个是否上传的选项,你的数字设备就将数据回传了。
这种数字生产是全时的,只要你在线,你就在生产。数字设备对人的“义肢化”侵入,使人的生活乃至全部生命时间都被纳入数字生产。同时,因为数字收集全时覆盖,使个人所有细碎时间都得到生产性利用。
当你睡眠时,数字手表还在统计你的呼吸、心跳,获取你是否做梦、翻了几次身、有没有说梦话,以及说的是什么。哪怕你没有任何在线行为,零报告也是一连串数据。所有“无价值”的涓滴数据汇合起来,就成为庞大的数据资产,成为组织物质生产、商品流通、消费服务的宏观资源。
数字重新整合了时间。在数字生产中,工业时间的种种两分不存在了,生产时间、流通时间、休闲时间、娱乐时间、消费时间、睡眠时间,一体纳入了数字生产轨道。你自愿做出一个“数字蚁民”的贡献,有时是无意识地上交了数据,有时是与数据中心有意识地互动。
各种免费的服务让你觉得捡了便宜,各种廉价的商品让你觉得花费很值得,而算法精准地捕捉了你的倾向、趣好和支付能力。数据中心有时构造信息茧房讨好你的偏向,有时让你以为享受了个性服务而实际上被杀熟。
数字化不仅实现数字生产时间的全覆盖,而且实现数字生产主体的泛在性。传统上,失业人口被排除在生产过程之外,他们无法参与生产也无法获取报酬。而在数字时代,人无分有业无业,都在参与数字生产,只要设备在身,就在贡献数据。作为一般数据贡献者,所有人都不获取报酬,只有被平台认可的数据服务提供商才获得收益。
不仅是“人”,数字设备安装给什么物,这个“物”就是一个数字生产者。当一辆车在路上发生事故,数据中心比驾驶者更加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汽车生产了数据。当一根电杆装上传感器和摄像头,它就变成了一位勤勉的站桩式城市数据采集员。
可以说,数字生产已经是技术自身的闭环。技术设备能够自己生产数据,人则要通过技术设备才能生产出数据。数字作为资源、资产或资本,生产中已经实现技术替代人、机器替代人。在数据生产中,人只是有限节点。数字经济正在进入机器生产、人消费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