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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长江日报

用二十年读懂一座城

日期: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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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2版:江花       上一篇    下一篇

    □ 滨彬

    应编辑之约写下这篇长文,是我一次迟到的还愿——还一个媒体人对这座城市二十年寻访的心愿,还一个武汉人对这片红色土地的情感之债。

    我六七岁随父母来到武汉,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大半辈子。年少时眼中的武汉,不过是热干面的芝麻酱香、长江大桥的钢铁脊梁,和夏天怎么也吹不凉的江风。寻常巷陌,烟火人间,我从未想过,那些我每天踏过的青石板路、路过的斑驳老墙,竟承载过如此沉重的历史。

    直到因为工作关系,我开始走进那些老房子、旧街巷。推开一扇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在积灰的角落里辨认铭牌上的文字,在发黄的档案里触摸褪色的字迹——我才恍然惊觉:原来那些改变中国命运的人,曾与我走过同一条街,吹过同一江风。

    过去我热爱武汉,只因它是滋养我的家乡;如今我热爱它,更因我终于读懂了它的另一重身份——英雄之城。这“英雄”二字,不只在1911年武昌城头的枪声里,不只在1938年保卫大武汉的烽火中,更在1927年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份里。那一年的武汉,是中国大革命的中心与转折点,是从血泊中寻找出路的地方。一座城市与一个政党的命运,在1927年被紧紧铆在了一起。这份“唯一性”,构成了我写这篇文字最坚实的出发点。

    写作中最难的,是如何把党史的宏大转化为散文的温度。我不愿写成一篇“革命遗址参观记”,更不愿写成党史大事记的文学版。我要呈现的是那些英雄的后人坐在我面前、用平静的语调讲述往事时,眼睛里闪现的光亮。

    采访项英的女儿项苏云时,她拿出马海德拍的合影——那是她一生唯一一次见到父亲。我低头记笔记,不敢抬头看她。民主路那块没有落款的铭牌,钉在一扇不起眼的电器门面外墙上,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历史是有体温的。写林祥谦一节,写到他的夫人陈桂贞带着三口棺材从武汉南下福建,我停驻良久——一个怀着孕的女人,守着丈夫“看好孩子要紧”几个字过了一辈子。那些宏大的历史概括,在这句朴素的叮嘱面前,忽然显示出另一种具体的重量。

    写这篇散文,也是一个武汉人对故乡的重新认知。走得越深,越明白这座城市的筋骨里嵌着什么——那是无数人的血与火、迷茫与求索、诀别与坚守。

    我不是历史学家,写不出系统的论述。我只是一个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媒体人,有幸推开那些老楼的门,有幸坐下来听那些后代讲述往事。写下来,是为了不让自己忘记,也是为了告诉更多人:历史从未远去,它就站在我们每天路过的街角。那些先辈也曾迷茫也曾痛苦,但他们在迷茫中选择了求索,在痛苦中选择了坚守。

    而我们要做的,便是循着那缕不曾散去的烟雨,记住他们来时的路,也照亮自己前行的方向。

    滨彬:武汉资深媒体人,长期关注武汉城市历史文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