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戢兰芬
每年端午节,总会想起老大哥。
他不是我的家人,也不是叔伯亲戚,他只是湾里的一个孤老,双目失明,全湾人都叫他老大哥,不论男女老幼。他是一位中等身材、略为清瘦的小老头。人很干净,我一直记得的是他穿一件白色衬衣的样子。
因为离得远,我家平时跟他打交道少。小姐妹中的四女伢家住得离他家近一些,有时候我会跟她一起到老大哥家里玩。不知道老大哥是不是尚有点视力,他的家里收拾得十分干净。走进大门,就能看到敞开的后门,十分亮堂。堂屋的地面平平展展,看不到一点堆积的灰,天晴的时候是灰白色,下雨的时候就是青灰色。房子的内墙是木板做的,老家俗称“古皮屋”,上面贴着才子佳人、忠烈将相的贴画。一般一面墙贴两个故事,一个故事两大幅,一共四大幅。每一大幅里面八小幅,每一小幅下面,会有简短的配文。他们家的贴画,年年换,所以都是洁净完整的,可以从头到尾把每一个故事看完。我从小去别人家里,就喜欢看这些贴画。无奈很多人家里的画,都是残破不全的。好端端的故事看得有头无尾,好好的美人空留半截裙摆。张爱玲说,人生有三恨:一恨海棠无香,二恨鲥鱼有刺,三恨红楼未完。那她一定没有看过这样的贴画,不然人生还要再多一恨。也因此,我对于贴画保存完整的家庭,印象就会特别好:这样的家庭,要么有文化底蕴,要么主人爱干净,要么家庭经济较宽裕。
贴画下面,沿墙摆了一溜椅子。专门请人做的靠背椅子很少,多数是矮脚的小马凳。平常,这些椅子基本都是摆在靠近门的右手边,因为那里是前后门贯通的一边,光线好,也通风。
老大哥虽是孤老,但是好像也不寂寞。他的家里,长年有来串门的人,有老人,也有小孩。老大哥好像在吃“五保”,所以,虽有眼疾,但日子仿佛也没有特别艰难。他好像还有哮喘病,长年吃一种铁盒装的粉状药。那个盒子,大约跟一个雪花膏盒子的大小差不多,圆圆的、铁灰色,没有任何装饰和纹样。那时候,这样的盒子,在我们眼里,已经是很精致的小物件儿了!小姑娘都会喜欢这些东西,然后经常去他家里玩,主要是看那个盒子什么时候可以空出来,谁有幸得到一个,会高兴很久。
关于老大哥的这些事情,虽然记得,但还是模模糊糊的。唯有每年端午节老大哥做的一件事,让我每至端午就会想起他。
每年端午节,老大哥都会委托四女伢,给湾里的每一个小女孩,送一个自己亲手编织的、彩色的毛线小网兜。网兜里面装有一个煮熟的鸡蛋。鸡蛋是老大哥一枚一枚攒下的,有粉红壳的,也有淡湖蓝色壳的,当然,也会有白壳的。那网兜小巧漂亮,刚好装下一枚鸡蛋,上面还有一截长长的彩绳,可以似项链一般挂到脖子上,那枚鸡蛋刚好就是一枚吊坠。顺带跟鸡蛋和网兜一起的,还有一朵“碰鼻子香”的栀子花。
小时候总是馋,对那一枚鸡蛋的记忆特别深。好像一拿到手,就会被吃掉;其他的东西,在鸡蛋吃完之后,就被丢到了一边。事后,似乎也没有因此专程去老大哥家里感谢过。只是那样的端午节礼物,自老大哥过世之后,就再也没有收到了。而对于老大哥的感念之情,是到多年后忆起,才显得比年少无知的当年更为深刻。
多年以后,偶然在一本书上看到,端午节也被称为女儿节。《帝京景物略》中有记载,从五月初一到初五,家家户户都开始给家里的女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折一枝石榴花簪在头上。宋代有在端午节给家中的女孩子系“五彩长命缕”的习俗,就是用红、绿、黄、白、黑五色粗丝线搓成彩色线绳,系在女孩子的手臂、颈项上,叫长命缕、续命缕。苏轼曾有一首描写端午活动的词,叫《浣溪沙·端午》,其中有“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两句,可以作为这一习俗的印证。那时候,我才豁然明了,原来是老大哥,让我在作为女孩子的少女时期,过了一个又一个仪式感十足的端午节。而那些彩线、鸡蛋、栀子花,还都是有着出处的古雅习俗。我们身边,鲜有人记得这个独属于家中女儿的节日,去传承这些民俗。唯有老大哥记得,年复一年地做着这件没有回报的事情。
更难得的是,四十年前的农村,重男轻女的思想还十分严重。而老大哥却能在端午节那天,为全湾的女孩子每人准备一份礼物,实在是一种难得的境界与认知。以至步入中年的我,每每忆起这件往事,依然会感激和庆幸,在自己纯真的少女时代,曾作为一名女孩子,被如此珍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