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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江伟完赛归来。 长江日报记者史伟 摄 |
□ 长江日报记者汪甦 通讯员王梦晴 毛雪
2026中国环塔克拉玛干汽车摩托车越野国际拉力赛（以下简称环塔）最后一个赛段，在新疆阿克苏温宿大峡谷。
卷着黄沙飘移过弯，270号红色猛士M817赛车冲向终点线。这个画面被发在社交媒体上，网友纷纷留言：“这是全场最帅的车。”
东风猛士车队实现4台赛车全部完赛，最终总成绩位列第八。得知这个消息，驾驶座上的杜江伟摘下头盔，舒了长长一口气。
17天、7500多公里、13个特殊赛段，152台赛车要穿越沙漠、戈壁、河床和无人区。作为亚洲规模最大、赛程最长的越野拉力赛之一，环塔被称为“中国越野赛事天花板”。
与杜江伟同场竞技的是来自新能源量产组18个车组的职业车手，其中不乏达喀尔拉力赛冠军。
但杜江伟并不是职业赛车手。
此次比赛，东风猛士车队共派出4台赛车参赛，其余3台赛车均由职业车手驾驶，只有270号车组的杜江伟是一名来自研发一线的工程师。
■ 向5%的极限场景发起挑战
近日，杜江伟赛后回到武汉，同事们差点没认出他来——瘦了20斤，头发白了一层，脸上还带着晒伤的痕迹。
“如果我不坐在里面，我都不相信这是我开的。”赛后再看比赛视频，杜江伟这样说。
长江日报记者发现，他身上有两种完全不同的气质。
杜江伟今年40岁，最大的爱好是钓鱼。工会组织比赛，他拿过总重量第二名和单尾最大奖。
他还有另一个习惯，中午吃完饭会在园区里转，看到一台没见过的新车就凑过去，绕一圈，蹲下来看看底盘，打开车门摸摸内饰。“职业病”，他说。
今年是杜江伟做工程师的第15个年头，作为猛士汽车总工程师，他大可以待在后方。
2025年，猛士首次参加环塔，赛事组织和参赛工作主要由第三方团队负责。赛后复盘时，集团领导问了一个问题：发动机在极限工况下会不会高温，悬架应该往哪个方向调校？
没人说得准。因为赛车手不是工程师，工程师没有去跑过。
“我们过去做的所有开发和测试验证，只能覆盖90%～95%的人群。对需要赛事强度的那5%人群，我们能不能覆盖到？我想去试试。”
这个能在水库边坐一下午等鱼上钩的人，决定把自己扔进中国最艰险的越野赛道。
2025年底，环塔项目立项，杜江伟报名了中汽摩联的B照培训。三天理论课，教头盔怎么戴、汉斯（颈部保护系统）怎么套、坐姿怎么调。最后场地考核，绕圈跑，36秒内完成。一个月，证到手了。
备赛4个月，杜江伟白天上班开会，没有时间专门锻炼。每天深夜回家，他把车停在地库，从负一层爬楼梯爬到56层，再坐电梯回38楼的家。“爬楼梯是唯一能练耐力的方式。”他笑着说，体重从87公斤降到82公斤。
出发前，有人问他最担心什么。
“不是怕车顶不住，是怕我自己顶不住。”
“我和这车待在一起的时间，比陪家人的时间还长。”对自己研发的车，他太了解了，但对自己他没有把握，他从未连续17天这样挑战过自己的身体和意志。
排位赛那天，乌鲁木齐下雪、下冻雨，所有人都在担心路况。提前一晚，杜江伟把悬架调到了适合湿滑路面的状态。第二天，猛士车队的几个飞跳镜头在网上疯传。
■ 距离退赛只剩7分15秒
第二赛段——库木塔格沙漠赛段，杜江伟第一次见识了环塔的厉害。
“河床路段是M817的强项。”杜江伟说。赛前，悬架和轮胎都经过精确计算，一米多深的沟不用减速，可以直接跳。
第一赛段他排第五，第二赛段还可以往前赶超。
最快时速逼近环塔限速的170公里。赛段冠军，似乎已经伸手可触。
但就在这时，一块被前车卷起的飞石击中车身。挡风玻璃碎了，水箱也被打穿，发动机开始高温报警。此时距离终点还有80多公里。
绝不退赛。杜江伟脑海里只剩下这四个字。他果断拔掉发动机保险，切换纯电模式继续跑。20公里后，电耗尽了。他把车上所有能找到的水都翻出来，后备厢里的、车门储物格里的，全往水箱里灌。
走一公里，温度升上去。停下来，打开机舱盖降温。再走，再停，再等。
塔克拉玛干的风吹过滚烫的发动机舱，像吹过一块烧红的铁。“能走一公里就走一公里。”
到K237公里处，车彻底走不动了。
好在队友刘飞宽驾驶271号赛车赶了上来，拿出两根拖车绳施救。
两车之间只有28米，前车扬起的沙尘完全遮住了后方视线。杜江伟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盯着前车旗杆顶上那面小红旗。“旗子往左飘，方向就往右打；旗子往右飘，方向就往左打。”
就这样，两台车在沙漠里硬生生拖行了近60公里。
拖出来的时候，成绩从第五掉到了第十五。
但环塔从不给人遗憾的时间。
赛后开完总结会，他开始准备第三赛段——无人区、艾丁湖戈壁，这是环塔最长的赛段之一。
“工程师最大的特点就是冷静。”接下来的赛程证明他的冷静是整个车队最可靠的锚点。
第五赛段“魔鬼赛段”，40多台赛车止步关门时间，猛士车队4台赛车全部坚持到了终点；
第六赛段遭遇狂风、暴雨和沙尘暴，能见度不足30米，车队依旧全员完赛。
一场场硬仗打下来，杜江伟对车辆越来越有信心。
队友们说，只要他在，大家心里就踏实。
但真正把杜江伟逼到极限的，是全长288公里的第八赛段——克里雅河赛段。
“刚发车8公里，车辆半轴断了。”
他和领航吴奇跪在沙地里，用不称手的工具拧螺母、换半轴，修了3个小时。手上打了好几个泡，疤痕留到现在。
修完之后，还剩280公里，关门时间只剩五个半小时。
主办方的追击车开过来，“要不要我们把你们带出去？还有280公里，你才走了8公里，根本跑不下去”。但这意味着退赛。
杜江伟看了一眼领航员吴奇。吴奇是库尔勒本地人，他跑过克里雅河，此时也有点打退堂鼓。
“你只用计算时间，告诉我每一段路要开多快。”
克里雅河河床弯弯曲曲，接下来几个小时，杜江伟每个弯道都飘移着过。吴奇翻路书翻到手酸，中途还骗了杜江伟一次——“说还剩15公里，其实还有22公里，怕他心理压力太大。”
冲线时，距离关门时间还剩7分15秒。再晚7分15秒，全队就将被罚时25小时。“踩油门的脚后跟完全麻了。”杜江伟说。
17天下来，杜江伟的体重从82公斤掉到72公斤。
■ 把海量赛事数据带回实验室
第四赛段和第十赛段，是杜江伟最念念不忘的两个赛段。
第四赛段因沙尘暴临时缩短到92公里。赛前没人觉得猛士车队能赢，此前，这个赛段冠军被外籍职业车手垄断。结果，猛士车队273号车拿下了冠军。
第十赛段更不一样。
这个赛段在塔克拉玛干沙漠核心区，被称为“死亡之海”。赛前所有人都在说，新能源车进不了死亡之海——太重、保电差、热管理压力大。
猛士M817偏偏赢了，比第二名快了近20分钟，而且在包括所有燃油车在内的量产组中也是整体最快，也是环塔历史上新能源车在这个赛段拿到的最好成绩。
环塔期间，每台车每天产生40G左右的数据。“这是实验室里永远采不到的数据。”杜江伟停顿了一下，“用户可以接受慢一点，但不能接受动不动高温。”回来后，他和研发团队用赛事数据乘以1.6到1.7的系数，重新计算量产车的热管理标准。
采访快结束时，记者问他，参加环塔最大的改变是什么。
“人生还是可以再突破的。当身体和意识都觉得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其实还可以再坚持一下。”
过去三年，他参与了猛士M817车型的每一处设计。现在，他坐进去，穿过戈壁，穿过沙暴，穿过7500多公里无人区。最终也穿过了自己的边界。
“越山海，阅不凡，悦人生。”杜江伟说，这是猛士的宣传语。只有在塔克拉玛干跑了一圈，才算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