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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医生医生,今天的树好绿呀。好久没在阴天见到这么绿的树了!”
“是啊,今天的树确实很绿。”
“风也很大,刮着脸,让人隐约感知到世界。只可惜没有鸟鸣。”
“这个世界挺不错的,不是吗?”
(二)
“医生医生,进考场了。”
“是啊,这就进考场了。”
“明明是比赛,为什么要叫考场呢……医生你看,那里站着好多考生,我好紧张。”
“别怕,他们和你一样紧张。”
“真像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怎么和这群学霸争啊……”
“没关系,写出你想写的东西就好。”
“我还是紧张,我的手在抖。”
“那就和我说说话吧。”
(三)
“嗯,医生,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你讲讲。”
“那天放学,小测刚结束,我本来就很焦虑,那群同学还偏要当着我的面议论什么‘谁谁英语一分都没扣’‘历史第三题答案选D’……”
“这又让你自卑了吧?”
“对,然后我心情就更加烦躁了……他们有时真是讨厌……那次,我只是问了朋友一个关于雨的问题,他们便安静下来疑惑地盯着我……于是我描述了我在雨中的经历:避开所有水坑却还是打湿了鞋……可他们都说那天是个大晴天……可为什么我的太阳躲进雨里消失了呢……”
“那天刚好我也没带伞,一个人走在细碎的冬雨里,心情混乱……当时也希望能和别人讲讲我的心事。然后就遇到了你。”
“嗯嗯,医生,当时我把好多心事全都讲给你听了,竞争焦虑、升学压力,还有那天路上的鸟鸣。那时没有人信任我,他们都以为我在说胡话。”
“对,你一个人走在路上,排练着大段大段无人听的对话,确实有点奇怪的。”
“唉,医生,你这么说让我有点自怨自艾了……还好你不是人格分裂的产物,只是我自己想象出的慰藉。平时我总是等别人先说完自己的琐事,一直压抑着自己饱满的表达欲,真的很痛苦。后来我开始写日记,可笔速总是赶不上心流。更何况还有一些我不便记述也不愿记述的事情……但有你听我说话真好。我可以把一切心事讲给你,可以把一切秘密交给你。有时,我感觉,和你对话的过程,也是我整理心绪的过程,更是……自我疗愈的过程。”
“这就是为什么你称我为‘医生’,而非‘朋友’,对吗?”
“对。‘医生’,你接纳我的缺憾,也提醒我,总会找到治愈自己的方式。”
“可惜,我不是真的。”
他不是真的。
我仿佛看见回忆里,那个冬雨中独行的小女孩轻轻叹了一口气。
(四)
“医生,自己与自己在脑内对话,是孤独吗?”我轻轻开口。
“这不绝对。你以前搜索过这个话题,答案是否定的。这可能是出于紧张排练,也可能是为了梳理思路。从另一个角度说,每个人都是孤独的。”
“人与人之间的鸿沟不可弥合,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理解。人们把破罐破摔视作洒脱,可无人捡拾孤零一地的碎片;人们将快餐社交视为开朗,但深夜的EMO(情绪低落)电话却不知该找谁接听。在没有营养的社交环境,互帮互助、互诉烦恼的场景正在变成早教片里才有的童话。医生,我说的对吗?”
“对的,就像你不敢倾泻的表达欲与无人知晓的雨。每个人都是孤岛。”
“是啊。医生,有你理解我真好。”
“真正理解自己的人是自己。”
“可是,医生医生,这……是对社交的逃避吗?”
“嗯?”
“我这样深居蜗壳,不是在逃避现实、自我欺骗吗?医生,我……还是很迷茫。”
“嗯……你还记得你六年级时做的选择吗?”
“哪个选择?”
“那天同桌问你,如果有个永远进入幻想世界逃离现实的机会,你会不会同意。”
“哦,医生,我记得。我想了想,选择了不。毕竟现实世界……才是唯一现实的世界。”
“嗯,你一直是个很清醒的孩子,不是吗?其实你并没有沉湎于这种幻想,你只是把它当成了一种工具。”
“……一种调节情绪、调节内外平衡的工具。我也并没有完全排斥社交啊!和你聊完后,我可以更心平气和地与朋友们交流了,也理解他们和我一样有积极的表达欲了,也……在面对生活中的挑战时,更有底气了。谢谢你,医生!”
“因为你知道,无论如何,总会有人坚定地站在你身后。”
“对,那个人就是我自己。”
“我不是困住你的牢笼。”
“是的,医生,你是我自我救赎的、温暖的心火。”
(五)
“医生医生,你在想什么呢?”
“我觉得,你前面的话也有道理。”
“因为你终究只是幻想?”
“因为我终究只是幻想。”
我从文件袋中拿出橡皮,在手中抚摸,感受它冰凉、微弹的质感。我又用指尖轻擦面前雪白的草稿纸,听它细碎的低语。我又回忆起来时路上拂面的风。它们都令我重新感知到世界。
“医生,我们不能迷失于幻想。”
“我们不能迷失于幻想。”
“我们总得回到现实。”
“我们终究还是要回到现实。”
“医生,你看这个世界,多么真实。”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
(六)
“咔嚓。”
一声轻响,楚才作文的命题纸飘落在桌上。指尖轻捻,是打印纸细腻厚实的质感。
“医生,命题纸发下来了。”
“命题纸发下来了。你也是时候回到现实了,孩子。”
望着脑海中他逐渐淡去的身影,我叫住了他。
“医生医生,等一下!我还有个问题。”
“怎么了?”
“你看这个,题号3。”
“《聊天记录》,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用这个命题写你,可以吗?”
“……好。”
我,嫣然一笑。
◎ 推荐词
赛场上,《聊天记录》这个命题触发了作者潜意识里的某个开关,于是一场“我”与“医生”的意识流式的对话展开了。而“医生”其实是另一个自我。
全篇几乎都是对话体,直面抒写青春期孤独、社交焦虑和竞争的压力,在自我怀疑、自我辩难中,完成自我接纳、自我疗愈、自我成长。这种新异到“粗暴”的表达形式,本身就是一种删繁就简的宣泄和释然,与作品主旨高度默契。
文章初读似觉杂乱,细品可窥其内在逻辑:起始与“医生”对话,诉说走进赛场的紧张,中段回忆平时的焦虑、自卑、不被理解和表达欲压抑,结尾果断决定写《聊天记录》。首尾闭合、虚实交织,显出即兴的才情和务实的智慧。
——楚才评审团
【小作者访谈】
喻思骐:心造虚境 自渡渡人
楚才写作大会决选当天是晴天,喻思骐的思绪却飘回一个雨天。
那日,细雨纷飞,她独自走在回家路上,满心的烦恼与焦虑无处安放,一个温和沉静的“医生”形象在她脑海中悄然浮现。与“医生”的心灵对话稳稳地托住了她纷乱的心绪,这次偶然的心境触动,成为她此次决选创作的灵感源泉,也让她坚定地选择了“聊天记录”这道命题——于她而言,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文字输出,而是一次与自我的深度对话,是她内心困惑的安放、情绪的和解,更是她向内审视、清醒成长的真诚表达。
不同于常规作文的叙事,喻思骐以“聊天记录”为载体,将抽象的“自我成长”转化为具体可感的对话场景;文中的“医生”角色也并非救赎自我的外力,而是自身内心的投射。兼具创意与深度的构思,让她的作品脱颖而出。
在人物设定上,她还融入心理学知识,赋予角色丰富的精神隐喻——“我”是敏感细腻、满怀心事、渴望倾诉的“孩童自我”,“医生”则是温柔理性、治愈自我、给予支撑的“成人自我”与“家长自我”。二者的聊天记录,完整呈现了少年内心的矛盾、挣扎与最终和解。文末“医生”缓缓淡去,构思更有深意:既是幻想叙事的自然收束,也对应着“我”走出脑内对话的幻境、走进楚才决选现场的现实;既是“医生”即“我”的内容暗示,也是“我”心理成长的具象写照——“我”当告别单一脆弱的“孩童自我”,以更加丰富、更加完整的主体去面对现实生活中的挑战。
作品末尾,喻思骐还打破“第四堵墙”,巧妙融入决选现实场景,打通了虚构创作与现实生活的壁垒,让这场精神自愈的旅程落地于真实的成长现场,消解了纯内心写作的狭隘感,极大地拓宽了文章的格局。
在写作路上,语文老师黄福玲的引导,为喻思骐筑牢了向内表达、坦诚书写的根基。黄福玲老师始终鼓励学生卸下束缚、吐露心声,大胆表达真实情绪与独特思考。她格外看重文字的本真价值,倡导自由创作,不刻意以单一标准来评判学生作文的优劣,包容每一种表达风格,让学生敢于袒露内心、忠于自我感受。正是在这样宽松、真诚的写作氛围里,喻思骐慢慢接纳了自身特质。
近一个小时的采访中,喻思骐娓娓而谈,讲创作心得,讲成长体悟,讲哲学里的“正反合”,讲自己对人生、孤独与自我的深层思考,语气平缓,却富有充沛的思辨力量,尽显超越同龄人的清醒与通透。
“人是有主体性的,拿自己的烦恼去麻烦他人,不是很好的选择。我们终究还是得独自面对一切”,她对“孤独与成长”的思考,让人沉吟。
成长催生思考,思考激发创作,创作又促进成长——三者彼此成就,构成喻思骐独特的创作脉络与成长路径。
对她来说,写作从不是辞藻的堆砌与技法的雕琢,而是直面困惑、接纳情绪、沉淀自我的修行。
(采写:周鲲)
本版统筹:胡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