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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羽品茗图(国画) 张大千 作 |
□ 祝勇
一
《长安道上——我的唐诗人物笔记》(再版时将改名为《大唐诗影——当我们遇见他们》)是徐剑先生的一部散文集。“唐诗”是汉语开放出的最极致的花朵,是中华文明在越过一道很高的历史门槛之后,在文化上的集中迸发。它们用最精简的文字,构建出鱼跃鸢飞、复杂纷繁的大千世界,构建出诗人庄严沉静、迷离浩大、深邃幽远的精神空间,如徐剑先生所言,“每一字,每一句,每一首,都是唐人多彩生活的丰厚意象,都是叙事抒情言志的寂寂行舟”。
“人物”,表明《长安道上》不只关注唐诗的文本本身,不是对那些熟悉或者不熟悉的诗句进行考释讲解,而是把焦点放在人的身上,毕竟,唐诗都是人写的,也是写给人的,离开了人,那些丰沛的才情都成了无的放矢,那些绝美的诗句也都没有了意义。《孟子》说:“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以论其世”,就是我们经常说要回到历史现场。历史现场是物质的现场,生命现场却是精神的现场,与诗人所处的时空环境有关,与他们的命运轨迹有关,也与他们在某个瞬间的情感迸发密不可分。我们对于唐诗的感受、书写,终究不能离开人物的“三境”:处境、语境、心境。
“笔记”,说明此书不是论著,更非学术八股——一如作者所说:“高深的学术问题还是交给专业学者去讨论,我们躲一边去,给专家让道。”作为一种自由度较高的文体——笔记体,本书用轻松、自如、活泼的笔触,追忆一千多年前那些神妙的诗句降临的瞬间,记录那些古老诗句给他内心带来的触动,努力破解这些诗句的魅力千年不衰的秘密。
“我的”,表明这些笔记是作者自己的,不是别人的,是内心的私语,是作者与唐代诗人跨越时空的私密对话,与其他人无关——当然并非完全无关,因为人的情感、精神、审美有共通之处,就像一千多年前那些古老的诗句依然会引发我们的共情一样,徐剑先生这些有着鲜明个人印记的笔记,也会在我们的内心深处引起回响。
徐剑先生深谙这一点,他开宗明义地指出:“人生茫茫,有人在,就有江湖,就有不同的人生际遇与况味。即便如此,素不相识的人们总有情感最大的公约数。崔护诗中的人面桃花,物是人非,这种看似简单的情景剧,却道出了无数人都似曾有过的共同生活体验。我们未曾与诗人同处一个时代,但这种生活经历,仍可让当下的我们与诗人深宵对语,妙然心会。”那么,这本《长安道上》,就是他神交古人、妙然心会的记录。
二
我见过的若干关于唐诗的专著,大多是解说分析式的读物,有点像某些老师在讲课文,解名词,释句子,提炼中心思想,像是一种技术分析,也像是量化考察。得出的是一连串枯燥的数据,跟诗人情感的涌动、灵感的迸发,以及他们内心的小宇宙、外部的大宇宙都没什么关系。用今天流行的话说,是“没有活人感”,一点也不好玩。这些年来,真正看得上眼的,只有张炜先生《唐代五诗人》、西川先生《唐诗的读法》等寥寥几种,能够深入到诗人的精神世界和唐代文化的内在肌理中,不只是在讲述知识,更是在表达他们“在阅读和想象中获得的别样的感受”,徐剑先生的《长安道上》,也是其中之一。
其实唐代诗人并不那么刻板,他们也曾是“活人”。既然是“活人”,就有活人灵动、可爱的地方。比如徐剑先生笔下的张籍,因为是杜甫的“铁粉”,索性“把搜集来的杜甫诗歌,一首一首地烧掉,然后把灰烬拌上蜂蜜放进器皿中,每天早餐时吃上三匙”,对朋友说:“吃了杜甫的诗,我就能写出和他一样好的诗了。”我不知这则材料出自哪里,却被徐剑先生用在《张籍:新语是人知》一文里,表达诗人的性情与个性,慧眼独具,以一当百。
杜甫是张籍的偶像,成为杜甫那样的诗人也是他的奋斗目标。韩愈多次邀请他的学生张籍出门踏青,都被张籍以年龄大了为由婉拒。韩愈这才给他写了那首著名的《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劝他莫负大好春光。水部张十八员外,就是时任水部员外郎的张籍。诗曰: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一不留神,就成了唐诗的经典。
这样的例子,在唐代诗史上不胜枚举。
所谓“活人感”,首先要回到诗人生活的日常,也就是要“接地气”,从他们所处的“此情此景”“此时此刻”出发,才能真正体会他们诗歌创作的立意之高、语词之妙,体会他们诗歌中的有限与无限,体会他们内心中超越凡俗生活的那一部分。
三
《长安道上》是一部个人读诗笔记,且看书中文章的篇名,就充满了鲜活的个人色彩:《崔液:白描的诗句,用典的人生》《杜甫:很咸,很苦,很深情》《贾岛:我来了,你不在》《李贺:我爸是我爸,我是我》《李隆基:代表作是贵妃娘娘》《李峤:像乌龟一样呼吸》《陆羽:诗意的茶》《上官婉儿:你的才华,小女子说了算》《王湾:最好知己是自己》《王之涣:不怨杨柳,怨什么》《张祜:无钩之钓》……
这些“个人的”笔记、私人的话语,更便于直抒胸臆,有什么说什么,不藏着掖着。这种自由感,更合乎散文的本质。有些语句,想必挑战了专家的“定评”。比如他说杜甫:“可能是因为‘阅读叛逆’,这首脍炙人口、千古传诵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在我年少的心田里并没有留下什么好印象,反而觉得杜甫是一位‘小气’‘吝啬’的怪老头。以后见到杜甫的诗,能躲且躲,绕道而走,直到多年后读到那首《又呈吴郎》,‘诗圣’的身躯顿然巍峨而立,并且榨出了自己鲜衣下种种的‘小’。”
与徐剑先生心有戚戚——我没喜欢过《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也没喜欢过被称为“诗史”的《三吏》《三别》。在我看来,那些诗虽然很写实,揭露了安史之乱巨大的破坏力,揭示了底层百姓生活的困苦,与百姓大众休戚与共,但从文学的角度上讲,它们被强大的现实“吸”住了,像“纪实文学”,而不像诗——当然以诗歌形式描写安史之乱也是一个巨大成就,因为从以往的诗歌经验出发,很难处理这个庞大复杂的题材。但我不揣浅陋,我喜欢的杜诗并不是上述这些,而是“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中将微小的个人经验与无限宇宙接通的那份敏锐,是“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那般从有限抵达无限的穿透力,是“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那种深沉浩大的宇宙感。当然,如此巨大的时空坐标(经常以“万”为单位),又紧密地连接着现实中的卑微与渺小。在他的诗中,包含着对于生命流逝的感动与悲悯(如“两个黄鹂鸣翠柳”),更包含着对于永恒与不朽的渴望与敬意(如“千秋雪”“万里船”,如“星垂平野”“月涌大江”)。如此,杜甫的诗才能成为唐诗的高峰,成为唐代文化的一座纪念碑。
四
这部笔记代表的是徐剑先生的所感所思,别人认同,或者不认同,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徐剑先生为解读唐诗提供了一种可能。对唐诗的理解,不可能有一个终极答案。正是差异带来了交流,而交流的大门,从来都不会关闭。
就拿我来说吧,对“推敲”这个典故,我的感受就可能与他人不同。当年,在“僧推月下门”还是“僧敲月下门”的两难选择中,韩愈替贾岛选择了“敲”,但假如我可以选,我就选“推”。韩昌黎是百代文宗、唐宋八大家之首,以我的学力、见识,跟他毫无可比性,但这并不妨碍我有自己的偏好——就像徐剑先生那样,纯然从个人的心性出发去选择评判。我知道,当鸟儿都在池塘边的树上安静地睡去,一个僧人轻叩山门,为静谧的画面同时增加了声音和动感,静与动、无声和有声形成了对比反差,为这十个字平添了几分张力。像王籍的“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也是一样的道理。然而在我看来,“鸟宿池边树,僧推月下门”也是好的,甚至更好。这十个字里,没有声音,只有动作,一片沉静中,仿佛把我们带回到默片时代,产生出一种以少胜多、以简胜繁、“此处无声胜有声”的独特效果。
我不是唐诗专家,徐剑先生也不是,然而我们每个人都可以从自己的审美出发去感知一首诗。有同感,则同声相求,引为知己,如徐剑先生说的,“一句‘懂我’,胜千言万语,盖美酒佳肴”;有不同,更可互相启迪,互相砥砺。这种开放性,正是唐诗的魅力所在,也是这本书的价值所在。
五
本书正名为《长安道上》,这是全书的线索,也是文眼。白居易《长安道》诗曰:“君不见,外州客,长安道,一回来,一回老。”长安道,就是功名利禄之道。在这条道上往返的人,自古就络绎不绝。他们在这条道路上耗尽了青春,甚至耗去了一生的光阴,正如徐剑先生所说:“士人仕隐之间的宿命性纠缠”,让许多诗人“注定要把一生耗在其间”。同样,有多少文人士子前赴后继奔向长安,就有多少人离开长安,像李白那样,“仰天大笑出门去”,或者像张志和那样,“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有学者统计,北宋王安石编《唐百家诗选》中近百分之九十的诗人参加过科举考试,进士及第者六十二人,占入选诗人总数的百分之七十二。而《唐诗三百首》中入选诗人七十七位,进士出身者四十六人。西川说:“唐以后的中国精英文化实际上就是一套进士文化(宋以后完全变成了进士—官僚文化)。”此话不假,但并没有道出事实的全部,在唐代,未中进士而成为文化精英的人也不在少数,其中包括我们熟悉的李白、杜甫、孟浩然、李贺,宋代有李清照、辛弃疾、陆游、姜夔,元代有赵孟頫、黄公望、倪瓒、吴镇、王冕、关汉卿、马致远、郭守敬,明代有沈周、文徵明、唐寅、李时珍、吴承恩、冯梦龙、徐霞客、徐渭,清代有蒲松龄、吴敬梓、顾炎武、黄宗羲、李渔、洪昇、金圣叹、曹雪芹——可以说不胜枚举。他们的光芒,同样照亮了中国文学,甚至中华文明的天空。徐剑先生写《长安道上》,写这些唐代诗人在仕与隐、进与退之间纠结选择,归根结底,他是相信文学(文化)的力量的,一如他在后记中所写:“‘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在我看来,李白尤其是。他的高度连苍鹰也飞不过。”这也让我想起当代学者刘刚、李冬君在他们的巨著《文化的江山》里提出的有关“王朝中国”和“文化中国”思辨。他们说:
“试问有唐一代,有多少帝王?翻一下二十五史里的《唐书》就知道了。他们从字里行间,列队而出,向我们走来,除了李世民、武则天,我们还认识谁?还有一位李隆基。对不起,我们知道他是因为杨贵妃,一首《长恨歌》便盖过了他的本纪。他是王朝的太阳,光芒万丈,可在《长恨歌》里,美是太阳,集中在杨贵妃身上,留一点落日余晖,让他来分享。还有滕王阁的滕王,谁知道他的名字?而一篇《滕王阁序》,都知道是王勃作的,久而久之,滕王消失了,一提起滕王阁,人们就说王勃,这是为什么?放大了说,那就是滕王属于王朝中国,王勃属于文化中国。套用歌德的话说:王朝总是灰色的,文化中国之树常青。而王勃,就是文化中国之树盛开不败的花朵。文化的江山里,没有统治者的位置,要坐文化的江山,帝王也要写诗。”
诚哉斯言,大唐之所以感动我们,首先因为它是“人类群星闪耀时”。他们的光芒,照彻千古长夜,也照亮了我们的道路。
祝勇:作家、纪录片导演,现任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故宫文化传播研究所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