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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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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长江日报

当代青年“一边走路一边重绘地图”

日期: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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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8版:读+       上一篇    下一篇

    廉思。

    《无图之旅:一代青年的自我寻路》

    廉思 著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 长江日报记者马梦娅 实习生王佑予

    又到初夏时节。高三毕业生们正在紧锣密鼓地填报志愿,高校毕业生们在积极地投简历、找工作,探索未来的方向。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路要探寻,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问题与困惑。

    近日,中央团校常务副校长、二级教授廉思的新作《无图之旅:一代青年的自我寻路》(以下简称《无图》)出版。“无图”二字,是他对这一代青年处境的概括——他们没有现成的参考范本,每个人都在摸索自己的路。书中故事源自青年群体口述,以20个真实人物的故事和10篇社会学调查报告,呈现10类不同青年群体的生活,聚焦数字时代年轻人的生存、焦虑、选择、奋斗、尊严与人生意义。

    长江日报《读+》周刊专访廉思,探讨现代青年的“无图”之旅中会遇见怎样的风景、收获怎样的人生礼物。

    ■ 改掉了一个“爹味”书名

    廉思坦言,新书的书名是改过的。一开始,他想用的名字是“请将青春还给青年”。

    出版社编辑提醒廉思,书名“爹味”略重。他一下子意识到,即便他的出发点是想代表青年发声,但如果表达方式仍带着一种“我来替你安排青春”的姿态,也可能落入另一种规训。

    他脑海里闪现出“无图之旅”这个书名。它不再是站在外部替青年宣告什么,而是承认他们正身处一场没有现成地图的旅程中。

    从国家发展层面看,中国式现代化的宏伟蓝图是清晰的,但具体到每一个青年如何就业、如何生活、如何成家、如何安顿自我,过去那些相对稳定的人生地图变得不再可靠。

    书中写了十个群体:网络主播、青年产业工人、高科技人才、新文艺青年、自由职业青年、小镇青年、青年程序员、基层公务员、青年社会组织从业者、快递骑手,分别对应数字劳动、传统劳动、前沿探索、文化表达、自由生活、城乡流动、技术焦虑、基层治理、社会参与,以及平台规训。

    故事的主角不是宏大叙事中的英雄人物,也不是“问题青年”,而是更接近于这个时代真实的“中位数”——不是最成功的,也不是最失败的,他们共同构成了支撑中国社会运行的“中坚力量”。

    旧地图的解释力下降了,新地图还没有完全生成。今天的青年一边走路,一边怀疑地图,一边重新画图。这种状态里有焦虑,同时也饱含创造。廉思指出,它是现代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后,青年主体意识增强、人生路径分化、风险个体化共同作用的结果。

    ■ 要为青年提供试错空间

    “无图”是一种时代性处境。在书中,廉思和他的团队记录下这样的故事:主播焦虑流量,程序员担心被淘汰,快递骑手受制于算法,基层公务员面对复杂事务,小镇青年承受文化落差,自由职业青年享受自由也承受无依感。他们都在努力生活,却越来越难用既有的社会经验规划自己的人生。

    1999年出生的东北小伙子刘金成是一名快递员,每天清晨6点就开始忙碌。干快递两个月,他就瘦了七八斤。他在老旧小区里扛重货上楼,处理客户纠纷,记住路线和客人个性偏好,他说,不少刚入职的人刚来不久就走了,“吃不了这个苦”。

    刘金成学历不高。他在酒吧当过服务员,但由于个性内向,营销业绩不好。现在的工作虽然辛苦,但他相信,只要跟着师父好好干,一定能实现自己的目标:攒钱、好好生活、成家立业。

    过去,很多青年相信,教育可以改变命运,进入城市可以提升生活品质,努力积累可以实现事业上升。今天,这些路径仍然存在,如学历还是很重要,但学历与职业稳定、收入增长之间的关系变得复杂;城市里的生活成本、住房压力和竞争强度也在提高。

    “每个月到手2500元,我的同学不信我的收入。”29岁的黄娟来自西南山区。大学毕业后,她尝试过一些工作,最后她重回家乡小镇,成为当地一名高中老师。

    父母眼中,她的工作体面稳定,还有寒暑假,应该知足。但黄娟的内心始终萦绕着无聊和孤独感。小镇生活枯燥重复,她的工作压力也不小,婚恋的事一直没有着落……她对未来还有期待,但父母“你还想折腾什么”的问题,她还没想得太清楚。

    越是靠近技术前沿的人,越能感受到被更新、替代和追赶的压力。如高科技人才明显感受到,自己的能力、岗位、收入甚至职业身份,都在被新的技术和规则重新定义。

    北京名校毕业的齐陆在一家大厂当程序员,从求学到进入职场一直在“卷”。他表示,自己的工作和薪酬都是别人口中“体面”的代表,但只有身处其中,才懂那种身不由己的焦虑。

    齐陆说,每次做一个项目他都倍感紧张,担心“跌落”。结婚后经济压力增加,他的危机感更强烈了,“有一天大厂不要自己了,该怎么办?”他所在的公司刚经历完一场裁员,这让他心有余悸。目前,他正在和妻子筹备副业,随时做好被裁员的打算。

    “无图”不是个人迷失,而是社会结构、经济周期和技术迭代共同作用后形成的时代处境。廉思说,它提醒我们:不能再用“你要努力”“你要提前做规划”“不要放弃”来回应青年。青年工作也不是替青年画一张标准地图,而是要帮助他们提高“识图、绘图”的能力,为他们提供必要的制度支撑和试错空间。

    5月底,廉思在北京大学举办了一次分享会。会上,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袁梓瑜同学的发言,获得了热烈不息的掌声,“理解青年,不能只理解青年的情绪,也要理解青年所处的位置;不能只评价他们是否努力,也要看到不同青年面对的制度约束和结构差异。在没有地图的时候,我们是否仍然愿意对现实保持感受力,对他者保持关照,对结构保持理解,对自己保持诚实,这才是最重要的”。

    【访谈】

    青年人的奋斗应是“尽兴的旅程”

    ■ “下一代不怎么听上一代的话”是件好事

    读+:您刚才聊到的“爹味”话题很有意思。为什么这样自嘲?您和青年人沟通时,是如何理解他们的各种“梗”以及新生活方式?

    廉思:我跟“90后”甚至“95后”沟通,是没有太大问题的。但面对“00后”,我确实感觉到沟通难度在增加。过去和“90后”讨论学术观点,对方往往愿意争论、商榷,交流是有来有回的。但有一次,我跟一个“00后”谈论某个观点,我表达了很多内容,对方只回了一句“廉老师,你真棒!”当时,我有点愣住了,因为我并没有在征求对方的评价。

    这种回应情绪很到位,但在观点层面是“绕开”的。这背后其实是一种更深层的变化。当“00后”不想进入某种交流时,他们是有能力“退出”的。

    一方面,他们在数字世界中拥有非常丰富的陪伴和连接,不像过去的人那样高度依赖现实中的关系;另一方面,他们在现实生活中更强调自我赋能,有更强的主体意识。他们倾向于以一种相对平等的方式看待权威、看待他人。

    这种平视权威的姿态,很大程度上来自信息环境的变化。“00后”出生于互联网时代,获取信息的渠道极其丰富。过去,权威更多来自年龄、身份、职位和知识垄断,今天,这些权威被大大削弱了。

    一个青年可能在某些专业领域比长辈懂得更多,在某些数字场景中比老师反应更快,在某些社会议题上比父母接触的信息更充分。因此,他们不会因为对方年纪长、职位高、资历深就接受其指令。

    很多时候,年轻人也想表达自己的观点,但他们判断这场交流没有意义,就会用一句“你开心就好”“尊重祝福”等“向上敷衍”的态度来结束对话。这看似礼貌,实际上是对沟通关系的关闭——青年不愿在不被理解、只被说教的语境里继续消耗自己。

    这反映的是代际价值观的变化。过去很多代际关系是训诫式的,上一代负责教,下一代负责听;今天青年期待的是对话式关系。他们可以接受引导,但不能接受居高临下;可以接受批评,但希望批评建立在理解的基础上;可以接受规则,但希望规则能够公平公正。

    有效的沟通,需要先建立信任,再展开交锋;先理解其处境,再讨论其选择。只有当青年觉得自己被当作一个完整的人对待,而不是被当作需要塑造的对象,他们才能向你打开自己。

    读+:所以您提到过,“人类社会进步,因为下一代不怎么听上一代的话”。

    廉思:确实如此。但我的意思并非鼓励年轻人毫无底线地反叛。每一代人都无法完整复刻父辈的人生经验。倘若后辈完全循着前人的路径生活,社会便失去了革新的动力。

    青年群体的独特价值,恰恰在于他们敢于对上一辈习以为常、视作定论的事物重新审视、提出疑问。

    ■ 让人生目标与“优绩主义”解绑

    读+:您早年深耕“蚁族”群体研究,彼时的青年与当下的青年,两代年轻人的生存处境、精神状态出现了哪些显著差异?

    廉思:十多年前,我做“蚁族”(“大学毕业生低收入聚居群体”,他们有高智商、弱小、群居、勤奋、默默无闻的特点)研究,当时我观察到,大批接受高等教育的青年怀揣改变命运的理想奔赴大城市,却只能扎根城乡接合部,在巨大压力的夹缝里艰难谋生。纵使奔波劳碌,他们心中仍有着清晰明确的前行方向。

    如今的青年境遇不同。他们很努力,但他们常面对的是“不知道努力之后通向哪里”的处境。

    个人的奋斗与时代浪潮、自身能力与可调动资源、自主选择与无法规避的偶然,缺一不可。

    我在书中想要探讨的,从来不是“怎样成为人生赢家”,而是“即便没能成为世俗意义上的赢家,人依然可以好好生活”。我们总习惯站在领奖台之上解读人生、透过少数人的高光时刻定义时代,却很少思考:那些没能站上高台的普通人,该如何守住尊严、经营人际、扛起责任,在平凡日常中寻得属于自己的价值与意义。

    读+:有些网友评论说:“有些人努力就有结果,是因为他们吃到了时代的红利。”这种说法多少有些消极和迷茫。在您看来,青年人的“迷茫”和“无图”的区别是什么?

    廉思:没有哪一代人不曾迷茫,但把迷茫等同于“无图”,是一种浅层化的理解。迷茫只是个人一时找不到出路,如同困在迷宫,只要有地图、有前辈指引,终能抵达终点。“无图”是道路本身不断变化,就算拿着地图、循着前人的路往前走,前路也会不断更改,让人看不清终点,无法预判前路的选择。

    改革开放后第一代青年(“70后”)是在短缺与匮乏中期望改变命运,考上大学、城乡流动、体制内岗位共同构成了他们的“上升阶梯”。第二代青年(“80后”)迎来市场化改革与城市化提速的窗口期,一方面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机会,另一方面也在新的竞争中不断调适自我预期和定位。而今的青年(“90后、00后”)置身更加多元、节奏更快、结构更复杂的社会,不确定性成为日常的一部分。

    前两代青年的核心课题,更多是如何融入社会、适应时代规则;而当代青年要面对的命题已然转变为独自探寻人生道路,每个人的生命轨迹都不再有可供照搬的范本、统一的标准答案。

    我们在《无图》里采访了一位视频主播,网名叫无语森,他是个典型的北京男人。他从事的两份工作都很有时代特色。

    无语森的语言天赋强,风格幽默,每周至少出2条作品,全网粉丝累计超过100万。他的人生被许多人羡慕:北京土著,生活富足,房子不止一套,包括别墅。他在互联网行业工作,兼职做主播,目前即使有了一定的粉丝基础,他也不敢辞职全身心投入当主播,“担心收入无法保障”。

    他的粉丝不少,但变现能力还不足,在直播带货的时候吃到舌头麻木肚皮撑爆,销售量却少得可怜。无语森一直处于焦虑状态,想段子、想脚本,找流量密码……他每天思考的问题都围绕着一个方向:我都这么搞笑了,为什么还不红?

    “95后”重庆某镇派出所民警邢丽苇的心态调整得比较好。她从警校毕业后参加公务员考试,一个城市里长大的姑娘来到镇子上当民警。工作是重复又辛苦的,没有她想的那样轰轰烈烈。除了户籍内勤等工作,她处理的纠纷往往是情侣吵架、租客不退房、老人走失等事件。她对新鲜流动的城市生活充满向往,但“目前只想把工作做好,这也是自己可以独立生活的一种证明”。派出所不大,但氛围亲切,人情味浓,和居民的相处也如同亲人一样,邢丽苇在采访中说,稳定和归属感让她安心。

    通过这些故事,我希望青年人跳出自我苛责与精神内耗,看清这是整个时代共同面临的处境。在“无图”时代,应对瞬息万变的现实前路,唯有坦然接纳生活里的不确定性,持续丰盈自身。

    读+:在探索中,有哪些东西是需要坚持的?

    廉思:有几件事是要坚持的。既然“无图”是必然的,那就回到平凡。我们的人生不是只能向上,而是要徐徐展开。像《无图》里谈的青春,就不是一种完全的向上的通道,而是一种舒展的、横向的、如孔雀开屏式的东西。

    首先,目标上要解绑,跟优绩主义、跟唯一的目标解绑。不要苛求自己,要让自己舒展,让人生有自己的节奏,永远保持一种尽兴的精神状态,当然,尽兴中也包含着努力。

    有时候,躺下休息也是一种尽兴,是一种生命力的释放。松弛不是停滞,而是积蓄内在力量的必经之路。在这个过程中,也要不断学习,但不是裹挟着功利目标、为抵达某处而仓促赶路式的学习。

    书里记录了一位山东姑娘的故事,让我印象深刻。她叫哈子,成绩优秀,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高考倒计时100天时,学校的礼堂里“提高一分干掉千人”的动员令她很迷惑,她跑去老师办公室追问,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进入大学后,她又被催促准备考研、找工作,被迫赶下一条赛道。

    转折始于她加入支教社团,前往青海开展乡村夏令营。那里的竞争和压力少了很多,哈子感受到的是伙伴之间的情谊。孩子们喜欢她的地理课,让她感到“生命开始发出了自己的光”。

    现在,哈子在公益组织里任职,活得真实自在。在乡村夏令营里,她劈柴烧饭、陪孩子走一小时放学路、用心备好每一堂课……追求“平凡的价值”,不是让人们降低自我要求,而是把自己重新从单一的“胜利中心主义”的结果评价中解放出来。

    ■ 青年是社会变化最敏感的接收器

    读+:在您看来,学界研究者与各类制度建设工作者,该如何从根源上关怀青年,充分释放他们的发展空间?

    廉思:青年群体各有特点,但很多人正被相似的机制塑造。首先,以平台机制为例,网络主播、快递骑手、外卖从业者、各类自由职业者,都不同程度受制于平台规则。平台为青年提供大量就业机会,但也通过流量、评分、系统推荐、订单分派、佣金抽成、业绩考核等整套规则,重新定义、规训整个劳动过程。

    其二是算法机制。算法深刻影响着从业者的劳动节奏、收入分配、心理状态与自我认知。快递骑手为何始终处于高强度赶工状态?内容创作者为何普遍深陷焦虑?根源都在于算法主导的评价体系与即时反馈机制。

    第三是情绪劳动。当下许多工作不再单纯售卖体力或专业技能,情绪安抚、陪伴沟通、情绪表达等都成了可供交易的劳动内容。直播主播需要持续提供情绪价值,自由职业者需要长期维系客户关系,基层工作人员也要持续疏导群众情绪,情绪劳动付出已然成为劳动不可或缺的一环。

    青年永远是社会变化最敏感的接收器。诸多时代变化,往往先显现在青年的就业选择、生活方式、精神情绪与价值表达里。

    我认为从根源上关怀青年,一方面是要关注人工智能时代下的青年发展。相关人员要研究青年如何与AI共处,数字鸿沟如何转化为新的阶层差异。

    二是给予新就业形态青年各种支持。平台用工、项目制劳务、远程办公、内容创作等各类灵活就业新形态,正愈发普遍。从事这些行业的青年面临社会保障、职业发展、劳动权益和身份认同等问题。我们要研究的不只是他们如何赚钱,更是他们如何规划人生、建立关系、获得安全感。

    三是关注县域和返乡青年。随着城乡关系、区域发展和产业布局变化,越来越多青年会在大城市之外寻找机会,返乡会成为新的发展空间。我们需要理解青年如何在城乡之间重新配置资源、关系和意义。

    四是关注青年心理健康和社会情绪。当下不少青年流露焦虑、疲惫、无力、愤懑与自嘲等情绪,这类状态不能简单归为个体心理问题,需要置于整体社会结构中审视解读。

    青年研究,从来不只是对一个年龄群体的观察,更是借青年这一窗口读懂整个中国社会。青年在哪里感到痛,社会变化就在哪里发生;青年探索新路的地方,孕育着时代全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