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刘洪波 湖北仙桃人。长江日报评论员，高级记者。 |
□ 刘洪波
紧日子，其实不是一种手头不宽裕的日子。从时间不够的角度来说，现代的日子总体上来说就是一种紧日子。
“抓紧”原本是一个动作，对物体的握持状态。但现代社会，没有什么事情是不需要“抓紧办”的。“抓紧”的基本词义，是一种精神状态，一种把时间置于首要位置的目的性行为。“抓紧办”的意思有时是说既要达成目标也要用时短暂，有时是说达成目标关键在时间紧凑。
紧凑，又是一个现代社会的常用词，它是现代社会的基本节奏，贯穿了现代社会的一切方面。它是效率的直观形态，效率是一个概念，存在于核算中，而紧凑是一种细节，渗透在全部具体行为上，所有花时间的行为，都要听从“紧凑”的安排。就算闲暇，也要闲得紧凑，例如度一个假，你的行程得“不浪费时间”。
这样，“紧”就从没有钱，变成了没有时间，进而通过基本节奏，变成没闲心。
我们对与“紧”有关的一切，基本的态度是尊敬甚至赞美。你不能松弛，松弛等于麻痹。这其实首先是机器对人提出的要求，因为机器的力量和速度都超过人的尺度，你操控机器时如果不紧张、不专注，就会导致灾难性后果，机器会摧毁东西，会割断手指。
福柯描述了现代社会对人的普遍规训，工厂、医院、兵营、监狱等等现代设置，都在告诉或者要求人应该怎样、不能怎样、必须怎样。机器不只生产物品，而且生产了生产关系、社会关系。规训是把机器内置到社会上层建筑之中，也内置到人的心理底层结构之中。
机器最伟大的成果，是生产了与之匹配的现代人。他们普遍具有效率观念，具有时间伦理，把“紧”当成一种从肉体到精神的道德。节奏要紧凑，身体要紧致，精神要紧张，紧张就是专注。
就认可与协同性上说，现代人其实早已成了“机器人”。所有人都相信时间很紧、时间趋紧、时间从紧，人们都支持“淘汰慢牛”，也接受“鞭打快牛”。福柯所说的规训社会，其实就是全局性的“鞭打快牛”，让人的节奏跟上不断发展的机器速度。
当所有人都接受了机器的法律、效率的指挥、节时的观念、紧凑的要求，人们对紧张的竞争就无所谓了，对竞争的紧张也泰然了，对竞争产生的结果如淘汰和贫富差距也视为理所应当了。
这是现代性内化的完成。这个完成开辟了规训的新通道，那就是“自我规训”，桑德尔称为“优绩的暴政”。优绩至上成为主流思想，自由选择导致的不平等被视为社会的“善”，失败被视为一个应当自我消化的结果，社会的低流动性被作为竞争的历史合理性接受。
改变社会的愿望，被“改变个人命运”的努力替代。韩炳哲提出，“绩效社会”诞生了，它与“规训社会”很不相同。人们在各奔前程中表现积极，大家都在鼓励“你可以”，你也在坚信“我能够”，项目、规划和肯定形成了一种加诸自身的暴力，精神鸡血和心灵鸡汤唾手可得，自我优化替代了外部规训。
这种内生动力的形成，确实显示了巨大的生机和活力，也促成了人际关系的离散，以及普遍的个体幽闭。看起来每个自由个体都在发挥一切潜能奔向成功，但精神性的自我统治和自我管理，“你是自己的主人”，同时“你是自己的奴隶”。
一切事情靠你自己，你是你所有的事情的“第一责任人”，你不能指望什么，包括父母和子女。你得自我激励、自我剥削，自我奖赏、自我剥夺。亢奋是普遍的，抑郁也开始普遍化；内卷是普遍的，倦怠也开始普遍化。无力感、无能感、无奈感，在“我能够”到“我不想”的那一瞬间暴露出来。死宅、低欲望、躺平、摆烂，从一种间断性情绪变成一种延续性状态，从一种应急反应变成一种人生哲学。
导致死宅、躺平的因素，与导致自励、内卷的因素，其实是同样的，它一方面催生，也一方面摧毁。从外部规训到自我激发，从效率的外在核算到绩效的内在追求，体现了资本逻辑从法人实体向生命个体渗透。每个人都像一个企业体，每个人的人生历程都像一部经营史，类似于企业的创生、发展、繁盛和破产清算。
时间作为一种生命感受变得很奢侈，它成了个人完成自我经营的一种紧缺资源。随时自我优化与“还不够好”的内心焦虑，韧性的自我剥夺与“等不到成功了”的突然崩溃，使抑郁无论作为情绪还是病症的精神现象都获得了更多的触发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