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令寿
一场采风，让我真切见识了河津人——那股子藏在黄河浪涛里的实在劲儿，热乎得能暖透心窝。
攀登完天梯龙门，我们从梯子崖码头登船北行，驶入黄河深处。河风凛冽，吹得衣裳猎猎作响，文友们或凭栏远眺，或抓拍浪头，不时有人赞叹景致绝美。恰逢船上广播响起贾平凹先生《游了一回龙门》的朗诵，醇厚嗓音和着涛声在舱内回荡，字里行间的豪迈与深情，恰与两岸雄奇崖壁、千年传说相映成趣。众人皆静，任由文字与水声交织，浸润着追寻人文与风景的心灵。行至河道急弯，水面收窄，一座青蓝如绸的桥飞跨两岸，此处正是“鲤鱼跳龙门”传说的发源地。望着激流卷浪前行，手心溅上凉丝丝的水珠，心底油然而生敬畏——这浪涛里，既有自然的硬劲儿，更藏着河津人不服输的精气神。
晌午时分，饥肠辘辘的我走进“乐土”土菜馆，刚进门便被家常饭菜的香味包围。店主姓郑，精瘦干练，眼光明亮，系着带油星的围裙忙前忙后。见我胸前的代表证，他立刻热情招呼：“老师里边请！靠窗座能瞅见黄河，视野绝了！”
待我落座，郑老板一边擦桌一边介绍，这里曾是荒山野岭，2017年景区建成后，菜馆随之开张，从3A到4A，淡旺季从不歇业，不少食客特意绕远路来尝这份家常实在。
郑老板心细如发，见我把索尼相机搁在凳角，路过时顺手挪到墙根：“人来人往的，墙根儿稳当保险。”邻桌招呼：“老板，来点蒜。”他不仅端来小碟，还顺带递上一小瓶醋；有人问路找厕所，他放下活计细致指引：“出门右拐，上五个台阶，再向左。”遇上老人更是亲自搀扶慢行。闲聊中得知，这位干练的老板竟是个自驾达人，西藏、新疆跑了十几个省份。或许正是这份闯荡的阅历，让他对“实在”二字格外通透。他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坦言：“开馆子做菜跟做人一个理，实在最要紧……”七年经营零投诉的口碑，全靠这份实在——难缠顾客不吵不辩，让利、重做或退款总能妥善解决，“和气生财，不让顾客吃亏”是他的章程。如今他四口之家和和美美，日子过得充盈踏实。
店里的菜实惠地道，无半点景区溢价。我点的西红柿鸡蛋面，粗瓷大碗里筋道的面条裹着浓稠汤汁，土鸡蛋的金黄、西红柿的嫣红、面疙瘩的乳白相映，酸香醇厚，吃得格外舒坦。同行者点的肉丝炒木耳、鸡蛋炒粉，分量足味道正，满是家常熨帖感。坐于店内，抬眼便见黄河最狭河段，浪涛拍岸声隐约传来，景在眼里，味在舌尖，情在杯中，这份暖意，如浪涛般在心底久久回荡。
吃完面，我前往高禖庙探寻河津老故事。庙门朱红半开，等候的导游立于廊下，中等个儿、国字脸，皮肤是黄河滩日晒的深褐，眼角刻着细密纹路，一口浓醇河津口音满是热忱：“各位客官往里请！这庙有四千多年光景，一砖一瓦都藏着故事！”
踏入门槛，时光仿佛慢了下来。导游指向门楣：“这蓝底金书的‘高禖庙’三字是郭沫若先生墨宝，与对面乾隆年间的‘人初性善’牌匾隔世相望，别有韵味！”
正殿内，高禖神姜嫄华服凤冠，眉眼温婉。最引人注目的是献殿两侧壁画，导游轻声介绍：“这是河津藏了千年的活档案。”他条理分明地讲起西壁的“高禖之祭”和东壁的大禹治水图，说到兴起，他拂过面前的风，恳切道：“这风里的枣香，是后稷教民耕种的滋味。咱河津人世代喝黄河水、沐古寺风，文脉根脉从没断过！”
带着古寺的枣香与暖意返程，河津人的热乎气在出租车上延续。三日采风将尽，我与四位文友结伴赴运城盐湖机场。出租车司机光头亮顶，架着琥珀色眼镜，眼神爽朗谦和。听闻我们来参加笔会，他挺直脊背称“老师”：“一路辛苦啦！累了不舒服随时说，咱随时停车歇脚！”说着便调低了空调风速：“天儿凉，吹风容易头疼。”
车行不久，同行女士内急寻厕，司机二话不说打转向灯靠边：“前面五百米有加油站，厕所干净近便，保准不耽误事儿！”片刻后车稳稳停在门口，他特意指引：“女厕在这边，您慢慢去，我们等着！”女士归来连声道谢和夸赞：“这厕所干净无水渍，还有热水、洗手液和抽纸，比好多大城市的都周到！”司机摆手笑答：“这都是该做的！咱这儿沿途有7个加油站、45个公厕，分布均匀，就是为了让大伙儿方便。”原来他跑这条线已十五载，沿途设施位置早已烂熟于心，堪称活地图。
闲谈间，他瞥向车窗外，带着歉意轻叹：“你们初来，是不是觉得空气能见度不如南方？实在对不住，咱这儿是重工业基地，过去小煤矿多，现在仍有污染问题。不过国家和政府正大力治理，三五年后再来，保准还你们山清水秀！”话语间满是对故土的愧疚与期盼。
说到家乡的变化，他先是眼睛一亮，说起从前村里账房先生写春联的热闹：“逢年过节帮乡亲写春联、送对子，十里八村都飘着墨香！”可话音刚落，眼神又黯淡下来：“现在孩子们天天抱手机电脑，硬笔字都写得不周正，更别说毛笔字了。老手艺怕是要……”
他的话直白朴素，却藏着对家园的挚爱、对民生的关切与对文化传承的忧思。这份情怀不似黄河浪涛汹涌，反倒如河底暗涌，叩击人心。这位平凡司机，用实在言行诠释了河津人骨子里的厚重与担当——对人的热忱、对土的眷恋、对家的牵挂，正是这片土地最动人的底色。
喝黄河水长大的河津人，把实在刻进浪涛，把热忱藏进龙门风里。来过，便记挂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