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强
24集电视短剧《奇迹》在央视热播,15个独立单元,讲述了深圳特区成立45年来,五湖四海的移民涌向这方热土,在此工作、扎根的故事;秦腔京腔港腔汉腔,东北人四川人河南人湖南人,还有说粤语的本地人,建设者们操着不同的方言汇聚于此,在创造出小渔村巨变大都市奇迹的同时,也催生出一种没有主体来源的城市语言——兼容语。
说起来,我第一次南下,去的就是深圳。那是20世纪80年代中期,一个夏日的傍晚,我在某建筑工地旁的路边摊准备吃点东西,一会儿来了两位民工,其中一位年轻人用孝感方言对摊主说:“老样子,一碗命(面)条,一根油条。”见是湖北老乡,我便用武汉话与他套近乎:“老乡,你在这里打工,贵姓?”闻听此言,他脱口答道:“免贵姓情(钱),就在旁边的工地搞水定(电)安装。”说罢又介绍起旁边的中年人来:“这是我师傅,河南信阳人。”趁着等餐的工夫,我与信阳师傅闲聊起来:“您贵姓?”他答:“姓房。”我随口道:“哦,姓房的盖房,蛮好。”他听罢连连摇头道:“恁听我雪(说),不是房屋的房,是姓房的房。”这绕口令般的解释搞得我云里雾里,幸好小钱替他解围:“他姓黄,是黄银(颜)色的黄。”
如果说空间阻隔和历史风俗导致了百里不同音,那么社会演变和语言碰撞则使方言产生渐变,现如今的信阳姑娘小伙虽乡音犹在,但肯定不会将“黄飞鸿”说成“房飞逢”;孝感的年轻人也不会再将“有钱人”说成“有情人”。
那次深圳之行,我萌生了一个念头:行万里路,听万里方音,并将其作为人生目标。只是令我惭愧的是,在成长为少年之前,我对方言可说是毫无概念,读小学老师教的是“汉普”,直至转学到鄂西北一家大厂的子弟中学念初一,跟着一帮来自四面八方的同学互学家乡方言。一时间,武汉话的“搞么事”、郑州话的“中”和保定伢爱说的“知不道”,成了校园模仿率最高的名句。在南腔北调东语西韵混响的山沟里,我完成了方言的初体验。
此后几十年里,但凡出差或出游,方言倾听都成了我的肌肉记忆。从三亚的天涯海角,到内蒙古额吉济纳的策克口岸;从西端的国门红其拉甫,到东端的边境图们江畔,我被各个不同的方言牵引着,去听、去懂、去模仿,在行走中感受着方言特有的魅力。
记得巴金先生晚年生病期间,幸得上海作协一位朋友相助,我飞赴沪上探望。抵达虹桥机场排队候车时,工作人员得知我要入住巨鹿路的作协招待所,思忖一会儿后告知,坐车需走过多少个大转弯、多少个小转弯。上了出租车后,我问司机何为大小转弯,司机用地道的海派腔调说:“大转弯嘛就是左转弯,小转弯就是右转弯。”
之后不久,出差酒泉到兰州中转时,曾去兰州大学附近转悠,时近中午,我走进天水大街的一家牛肉面馆。不一会儿,只见两名佩戴校徽的青年学子走进来,用西北口音分别报出了“二系”和“三系”。趁着吃面的当口,我凑近二人,好奇地问道:“请问兰州大学有多少个系?”“至少有几十个系吧。”其中一人答道。“那你们二系和三系分别学什么?”二人先是面面相觑,继而恍然大悟道:“您不是西北人吧,二细和三细都是指拉面的直径。”我虽尴尬不已,但不得不说,这种从舌尖上轻声弹出的方言,说者丝滑,听者悦耳。
如果说车牌号是一个城市流动的生活符号,那么方言就是一个地方无处不在的文化胎记。这些年来,当方言乘着艺术的翅膀,通过影视、音乐、小品、综艺的不断传播,“埋单”“奏(就)是”“嘎哈”“忽悠”“唠嗑”“巴适”“棒棒”“镲(敞)的”“逗你玩”“搞哪样”“不服周”“额滴个神”“我的个乖乖”等多地方言的标志性语言登上大雅之堂,并为普通话推送了源源不断的流量词汇,同时也促进了方言的兼收并蓄。
记得那年冬天去东北组稿,刚抵达沈阳,一位媒体朋友几通电话帮我张罗与当地作者见面,说辞几乎如出一辙:“来且了,今晚见面谈。”我不解“且”为何意,他解释称,因为闯关东的缘故,东北人大都将关内来客视为亲戚,而“戚”在东北方言中几经演变,读成了“且”,也就是客的意思。他还顺便向我普及,非东北人大多认为东北人说着同一种方言,其实不然。除了发声有不同,咬字也略有出入,用词更非一律,例如一个“贼”字,在东北所有方言片区中都有“很”的意思,但大连方言中对“很”的表达却有自己的最爱,那就是“血”字,如血漂亮,血好吃等。
而在川滇交界的大凉山地区,人们将多民族通用的汉语方言称为团结话。一次到西昌采访,结识了凉山州的一位彝族文人,当我问及当地方言中量词何以尽往小里搭配,例如一根路、一张车、一坨人等,他将此归结为三个原因:久居高山,信息闭塞,约定俗成,因为从高处远眺,山路自然不宽,车辆也不庞大,人堆被看成一坨,均情有可原。只是用“根”“张”“坨”来搭配,听上去倒觉得平添了几分俏皮。
行走于天南地北,浑然不觉时光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那晚看罢《奇迹》,不由想起一位在青岛陪读的鄂州籍友人与儿子的对话:说鄂州话的是哪里人?鄂州人。说青岛话的是哪里人?青岛人。说普通话的是哪里人?普通人。此言虽有些许调侃的成分,但是否隐喻:生为普通人,一头一尾都是联结着方言——始是人生起点,终为精神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