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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长江日报

第一次到大武汉

日期: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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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7版:江花·作品       上一篇    下一篇

    □ 祝文广

    五十多年了,那列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的声响,还在我耳朵里。

    1970年8月的一个清晨,天没亮透,我就被外公摇醒了。我们要去武汉。一支小小的队伍,在晨雾中出发:先走十八里山路到县城,再挤上颠簸的班车。领头的,是我外公,一个旧时在汉正街做过生意的老人。跟着的,是我的父亲,一个从公职返乡侍奉盲母,如今双手结满老茧的前勤务员。还有我的堂舅,人老实,说话结巴,年近四十,这是头一回出远门。尾巴上坠着的,就是小学四五年级的我,一个通山乡下的毛头小子。

    我们要去汉口古田二路,看望大姨妈一家。对困在山里的我来说,“武汉”这两个字,大得像天。中午在咸宁转的车,人挤得像沙丁鱼。黄昏时,车到达武昌。出站后,我们又挤上开往汉口的公共汽车。天色渐晚,车子在武昌城里晃晃悠悠地开着。我脸贴着窗,先看见蛇山黑黢黢的影子,又看见远处的龟山。接着,车子爬上一个长坡,眼前豁然开阔——武昌桥头堡到了。

    就在这时,堂舅自己下了车。等我们发觉的时候,车子已经开动,喊不停了。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分。我第一次看见了长江。水是浑黄的,沉沉的、望不到头地流着,江心的船小得像火柴盒。两岸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落在暗沉沉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可谁也顾不上看景了。一车人面面相觑,急也没用。只好先把我送到古田二路姨妈家安顿下。外公、我父亲,还有熟路的大姨伯,水都没顾上喝一口,转身就又冲进了夜色里,折返回去找人。一个结巴的乡下人,在这陌生的、巨兽般的城市里走丢了。没电话,没地址。只能沿着来路,从汉口往回,再上长江大桥,一路喊,一路寻。

    夜渐深了,桥上的风大起来。走到龟山上的汉阳桥头附近,借着昏黄的路灯,他们终于看见了那个瘦小的身影——我的堂舅,正一个人扶着冰凉的铁栏杆,慢慢地朝前走,仿佛在丈量这座桥的长度。

    “你……你做么事去了!”外公赶上去,话急,气也急。可那急里,不全是气。堂舅是他亲侄儿。对这个老实巴交的侄儿,他心里有份特别的疼惜与责任。

    堂舅回过头,脸上没有走丢的惧色,倒映着远处岸上的灯火,有一种罕见的、平静的光。“看……看桥,”他结巴着,手指着脚下墨绸般流淌的江水和两岸星星点点的光,“好……好看。”

    我的堂舅,后来也去世了。可我总觉得,那晚桥上浩荡的江风与无尽的灯火,一定在他沉默的心里,点亮了什么东西,陪他走了很久。

    第二天“过早”,范爹(外公的亲家)热情得很。饭桌上,摆着城里才有的白面大馍。我的父亲那双挖山的手,需要实在的力气。他沉默地拿起一个,吃完,又拿起一个……二两一个的馍,他吃到第五个,手伸向第六个时,范爹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阿水,”范爹开口,声音里带着关心,叫的是我父亲的小名,“莫……莫吃胀坏了,慢慢来,有的是。”  

    我父亲的手,停在了半空。那张晒成紫铜色的脸,一下子涨得发暗。他放下手,没碰那第六个馍,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懂得那沉默里的全部:一个凭力气吃饭的汉子,在亲人面前,被这突如其来的“礼数”拦住了本能。

    这顿饭里的尴尬,后来成了多年温情的笑谈。如今,外公和范爹都已作古。只有我的父亲阿水,今年八十八了,有时说起,他会眯起眼,自己先摇摇头笑起来。所有的难堪,都叫时间酿成了别样的滋味。至于我,那个乡下小子,许多年后想起来,才觉出自己当时活脱脱是漫画里走出来的三毛:又矮又瘦,睁着一双饥饿又好奇的眼,拼命吞吃着一座城的陌生与热闹。从航空路走到中山公园,再到新华路、六渡桥。在孙中山先生铜像前,外公停下,让我站好。他已有些佝偻,却努力挺直腰,望着铜像,嘴里喃喃。然后对我说:“要记着。”我不知道要记着什么,但那个仰头的瞬间,铜像在八月的天空下格外肃穆,我小小的心,忽然很安静。  

    我的眼睛则像探照灯,专扫人行道上那些棕褐色的小点——给外公捡烟头。城里人多,烟头也多。我猫着腰,在无数移动的腿杆间搜寻,看见一个就飞快拾起。一天下来,竟捡了鼓鼓囊囊一大塑料袋烟头。拿回通山,夜里,我和外公坐在大堂前相连的竹椅和竹床上,就着昏黄的灯,把烟头一个个剥开,将里面焦黄或金褐的烟丝,仔细抖在一张旧报纸上。外公那根竹烟杆,烟膛子用铜皮包着,他把这些混合的烟丝仔细装进烟锅里,压实。接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小截“纸媒”——那是用旧账本纸卷得紧紧实实的火引子,只见暗红一点,隐着火。他凑到嘴边,腮帮子一鼓,轻轻一吹,那暗红的火头便“噗”地绽开一朵金黄的火苗,稳稳地燃着。他就着这火苗点燃烟锅,吧嗒吧嗒地吸吮,烟雾缭绕里,他会眯着被熏着的眼说:“我外孙眼睛尖,手快。”我低着头,心里甜丝丝的。

    也是在六渡桥,外公忽然撩起我又脏又小的汗衫。“莫动,”他粗糙的手指按在我脊背上,“这里有两颗痣。人驼痣,穷一世。”我自己从不知道。他做主,在街边找了个取痣的摊子。我就那样光着瘦精精、肋骨根根可数的上身,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药水点上去,刺刺的,有点疼。如今半个世纪过去,我早已忘了痣的准确位置,也从不关心它们是否又偷偷长回来——或许长了,或许没有,就像那句“穷一世”的老话,成了命运里一个淡淡的、无需去验证的印记。

    回程的车上,大人们都累得沉沉睡去。只有我,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刚刚认识就要告别的武汉。它那么大,那么亮,把我心里那个叫“通山”的小地方,衬得又安静,又遥远。

    如今,带我认识世界的外公,在桥上看见了“好看”的堂舅,唤我父亲“阿水”的范爹,都已成了往事。

    五十多年,江水依旧东流,大桥上昼夜川流不息。那个在武汉街头光膀点痣的瘦小子,如今也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记忆像个筛子,留下的,都是这些发光的沙砾——有点硌人,但实实在在,带着永不消散的体温。

    我们每个人的那一点点故事,像长江里看不见的水滴,汇合,奔流,就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昨日江河。但知道它曾那样真切地流淌过,就已足够。

    记住该记住的。然后,像那列永不回头的绿皮火车,带着车厢里所有的故事与烟尘——那烟尘里,仿佛还混着从外公铜皮烟膛里飘出的、我亲手捡来的烟丝味儿,朝着未来那片蒙蒙亮的晨光里,稳稳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