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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长江日报

天边

日期: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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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7版:江花·作品       上一篇    下一篇

    远方(中国画)

    田黎明 作

    □ 安宁

    借着月光,我和额博先生绕着门前丈余高的雪松,寻找一只丢失的袜子。

    月亮高悬在夜空,乌拉盖草原一片寂静。这是秋天,野兔与獾子拖着肥硕的身体,早早进入梦乡。尚未收割的牧草,在冷风中轻微战栗一下,随即消失于无边的混沌。日间随处可见的草捆,以壮观的方阵仰卧在漆黑的大地上,等待生命中唯一一次远行。火红的山丹已在连天的衰草中消失不见,只有蓝盆花和紫菀,依然在冷风中高举着花朵。乌拉盖小镇上的人们,将打草机随意丢弃在空旷的草场,不到九点,便鼾声如雷。

    在这个只有两万人的小镇上,谁会偷一只袜子呢?我和额博先生一边扒开针叶细密的雪松,像侦探一样上上下下搜寻着,一边探讨着这桩奇特的案件。

    会不会被宾馆的服务生捡拾了去?我推测道。

    不可能,服务生捡一只袜子做什么?

    那是风带走了它吧?

    也不会,今天风力很小,风带不走它,而且我特意晾晒在背风的枝干上。额博先生为风辩解说。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线陡然增亮,这微弱的光亮,让我们心中的希望也加大了一分。我们将搜寻的目标,从雪松扩大到十几米外的草地上。露水打湿了我的鞋子,一丝寒意侵入袜子,刺透肌肤,让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我看了一眼额博先生赤裸的脚踝,知道此刻他寻找的不只是一只袜子,而是能包裹整个乌拉盖草原的暖。就在昨天,秋雨绵延了一天,铅灰色的乌云堆满了天空,太阳仿佛从人间消失,打草的牧民看着散落天边的草捆,心里有些惆怅。

    额博老先生明年就要七十岁了,此刻,挂在六十岁末梢摇摇欲坠的他,让我很想走遍乌拉盖草原,找一间尚未熄灭灯盏的小小的店铺,为他买一双温暖的袜子。尽管,做了一辈子摄影师的他,至今还背负着二十斤重的摄影器材,单枪匹马,所向披靡地驰骋在内蒙古大地上,沉迷于瞬息万变的自然之美。两年未曾相见,他依然声如洪钟,走路大步流星。荒野征战的摄影生涯,为他的生命注入了凶猛野性的力量,仿佛他生来就是一匹不会被人类驯服的野马,或者在丛林中出没的猛虎。

    所以我不必问额博先生,为什么只带了一双袜子。他对冗余的物质需求不屑一顾。上次相见时的迷彩服和马丁靴,还执着地穿在他的身上。就连遮阳帽,也还是过去洗得发白的那一顶。硕大的背包里,倒是添了一架新的航拍机,这还是因为,上次那架不幸坠落在无人的山谷。

    要不,等明天早晨我们再来看看,说不定风把玩了一夜,又把袜子给您吹回来了呢。我安慰他说。

    哈哈,算啦算啦,走,我们散步去!额博先生豪迈地一挥手道。

    起床后,见天空阴沉,厚重的云朵堆满了天空。太阳不知隐匿在何处,也许它忘记了黎明。秋风冷飕飕地在大地上逡巡着,寻找一切可以让它裹挟的生机。一只鹰隼划过长空,在云层中发出苍凉的鸣叫。大举南迁的鸿雁,排成浩浩荡荡的队列,在空中奋力扇动着翼翅。狐狸与旱獭正借着秋天最后的暖,四处忙着觅食。牛羊马匹则站在高高的山岗上,不紧不慢地低头啃食着被人类忘记收割的草叶。而在更远的天边草原上,发源于大兴安岭的乌拉盖河,正曲折向前,绵延三百公里,最终消失在神秘的乌珠穆沁盆地。

    额博先生裸露的脚踝,在秋风里泛着青白的光,一条紫色的静脉血管,化作沉郁的河流蜿蜒而上,承载了他一生爱恨、奔腾不息的血液,此时缓慢下来,仿佛要将生命最后的时光,更深沉地度过。

    在我陪他将小花园再次地毯式搜寻一番后,额博先生直起腰身,以百分百把握的语气判断道,不用找了,肯定是鸟雀给叼走了。

    鸟雀叼走你的袜子做什么?我惊讶地问他。

    秋天来了,鸟雀需要用它搭建巢穴,让它们的家园变得更温暖一些。

    额博先生不容置疑的语气,让我相信,常年千里走单骑,与飞禽走兽相伴,为拍摄月夜下的蒙古马差点葬身狼群的他,对于自然万物的理解,远远超过书房里的博物学家。

    能借您的一只袜子抵御整个寒冬,这真是一只幸福的鸟雀。我真诚地赞叹道。

    嗯,那就把我的另外一只袜子,也留在这里,让那只鸟雀的温暖和幸福,再多一度吧。额博先生将剩下的那只袜子,郑重地悬挂在雪松向阳的枝干上,自言自语地说道。

    残酷的岁月击倒了母亲,夺走了父亲,却让额博先生内心的善良,依然光芒闪烁,这汩汩流淌的炽热的生命,让我忽生敬意。

    但秋天的风并不体恤额博先生对鸟雀的热爱,照例无情地一次次掀起他的裤脚,似乎要将乌拉盖草原上所有的寒冷,都灌入他的身体。

    您冷不冷?我一路担着心,几次问额博先生。

    想到我的袜子能给鸟雀一个冬天的暖,我心里正轰隆隆燃烧着一个小火炉呢。额博先生哈哈大笑道。

    厚厚的云层紧贴着大地,似乎要坠落下来。阴天总是让人心情黯淡,尽管对于摄影师额博先生,阴天的色彩层次更为分明,但我依然希望在我们抵达目的地之前,太阳能够刺破云层,照耀大地。哪怕只有一缕光线,也能给予秋天奔波的飞鸟与昆虫一丝动人的暖。

    于是我问学识渊博的额博先生,您根据云层预测一下,我们今天能不能看到太阳?

    额博先生凝神看了一会儿天空,厚厚的乌云后面仿佛有一束光,就在云层的边缘,细小微弱的光线照亮了灰白的天空,仿佛一双巨大的手掌,正奋力推开气势恢宏的天地之门。

    正午十二点,太阳将穿破云层东边的罅隙,洒落大地。额博先生非常肯定地说。

    注视着辽阔的天边,我的心里溢出一股暖流,仿佛冷风侵袭带来的冬天的暗示,并不让人悲愁。而在正午十二点抵达之前,我只需耐心地等待。就像一只为迎接风雪筑巢的鸟雀,耐心等待额博先生送来的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