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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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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长江日报

数字时代再造黑夜

日期: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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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洪波 湖北仙桃人。长江日报评论员,高级记者。

    □ 刘洪波

    继工业时代对黑夜进行改造后,数字时代正在对黑夜秩序进行再次改造。

    前工业时代的黑夜属于自然现象。黑暗降临,视野蒙蔽,人们开始休息。附着人的活动撤离,鬼魂、幽灵、狼人登场,编织出与夜同在的恐惧气氛,这是黑夜的文化属性。权力建立起黑夜的政治,宵禁制度普遍推行,以预防各种趁夜而行的作奸犯科行为。宗教也介入黑夜管理,用祷告和内省充塞安歇之前的时刻。

    工业时代改造了黑夜,把它纳入生产时序,“夜以继日”地开动机器,组织轮班作业,一批人下了班,一班人接替。在任何时刻,有人在上班,有人在休息,“睡床永远不会变冷”,机器永远不会停歇。

    在工业逻辑中,时间不属于自然,而是均匀平直的等分刻度。夜晚与白天没有什么本质区别,都是可资利用的资源。夜晚不加利用,就是资源的浪费。远在煤气灯和电灯发明之前,十八世纪晚期英国工厂已经开始“夜生产”。黑夜纳入生产时序有效利用了机器,有效使用了时间,轮班工作征召了更多的劳动。

    “夜生产”之外,是“夜生活”登场。随着照明技术的发展,夜晚被人工照亮,“夜生活”这种生活方式在十九世纪中叶发明出来,咖啡馆、酒吧、夜间舞会、剧院、橱窗、商场、街巷成为夜间经济的场所。现代资本主义对时间的完全占领得以完成,自然昼夜形成的时间阻滞被破除,传统时间秩序解体,一周七天、一天二十四小时无区分的全生产、全消费连续链条打造出来。

    经此改造,“经济人假设”才真正获得了它的运用场景。被灯光照亮的工厂如同“魔鬼的磨坊”,人们被组织进磨坊去生产;夜生活场所则如同“被灯光照亮的天堂”,休闲被消费活动统一。所有人都成了“经济人”,人的所有时间都被纳入“经济活动”。投入产出、成本利润的“理性”贯穿了所有人和人的所有时间。

    今天数字时代又在重组时空秩序,构造新的“时间性”。人们把更多的时间用在虚拟空间中,使工业时代的“现场时空”向数字时代的“虚拟时空”转变。“现场”瓦解,是生活方式的空前变化,一定程度上改变了空间的性质,也对生产方式产生巨大的反向作用。

    虚拟生活最先只是改变了人的时间投放。但当人把时间更多地投到线上,就意味着以身体聚集为特征的社会交往减少,现实关系开始围绕虚拟空间建构,数字社群生活占据了时间,人们开始退出现实空间。

    随着消费在网络展开,人们把基本生活托付给网络平台,那些用于商品交易的现实空间受到了直接冲击。仓储、转运、分发、取货点、储物柜、送货员等行业发达了,数字展示、电子订单、网络支付代替了工业时代完善起来的消费场景。消费虽然仍然以到达身体为目的,但获得消费品的过程无须身体到场,使为了完成消费过程而建立的场所变得门可罗雀。

    围绕“提升人气”而展开的活动持续展开,这些活动不只是商家在举办,而且经常成为官方行动。旅游拉客、夜经济呼吁、节会营造、主题街区建设等等,意在把人从线上吸引到“现场”,给人一个可以走到现实场景的理由。这些不能说完全没有作用,但很难抵抗“虚拟现实”对人的诱惑。

    数字时代对黑夜的再造,不再是使黑夜明亮起来,而是使明亮与幽暗失去区别的必要。数字生活中,灯光的重要性下降了。传统大型场所需要被照亮,使夜晚混同于白天,灯光是刺激兴奋的条件。而数字生活本身带有幽暗的底色。所有关于数字空间的画面,无论出现在影视上,还是在真实的私人场景中,色调都是暗冷,光线只要使屏幕这个局域亮起就行。现在,灯光更多是作为视觉奇观来构造,而不再作为照明工具而受到格外重视。

    数字时代对黑夜的再造,尤其体现在昼夜的进一步拉平。失去睡眠已经成为普遍的现象,“早C晚A”(早咖夜酒)表明药品依赖普遍形成,如果没有咖啡刺激,如果没有酒精麻醉,很多人已失去作息能力。身体机能的变化,在于数字生活中黑夜已经与白昼等同。人们把自己钉在网上,主动地被数字填满,更积极者则义务生产内容。

    一些人的工作与休闲已经互相渗透。工作时在浏览,休闲时在完成工作任务,时间化整为零地使用,也淡化了昼夜区别。在日常情况下身体“在场”只有网络,而越来越不在物理和社会空间的现场,夜与昼越来越失去区分的必要,时间开始真正变成“24/7”的平均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