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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洪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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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建八局研究院的智能钢筋绑扎机器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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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歌手“大头针”。 |
□ 长江日报记者李煦
■ 《求是》刊文谈“人工智能影响就业”
前不久,2025年第22期《求是》杂志刊登文章《客观认识和应对人工智能对就业的影响》。文章说:
技术进步对就业的影响总体表现为两个效应,即就业替代效应和就业创造效应。这两个效应的影响并非同步等量,而是存在影响时间、规模、对象、结构、速度等方面差异,对就业的总体影响取决于两个效应的动态平衡。
就人工智能对就业的影响而言,就业替代效应主要表现为人工智能直接接管人类的工作,导致出现任务替代、技能贬值、流程重组等冲击原有就业岗位的情况。这一过程必然伴随着失业的产生,这是就业政策最先关注的重点阶段,目标是防范化解失业风险,确保该阶段平稳安全度过。就业创造效应主要表现为催生新职业,如人工智能训练师、数据科学家等;创造新就业,如大量新就业形态;提高劳动生产率,降低产品价格,刺激需求并创造新的投资,从而间接产生大量的就业。这一阶段就业政策关注的重点是如何提升劳动者的技能,帮助劳动者适应新技术的要求,转岗到高质量的就业岗位。
但要注意的是,过去伴随着技术创新之所以没有发生大规模失业问题,主要以物质设备和信息替代体力和部分脑力劳动,技术进步集中于生产工具、能源利用、信息资源使用效率的提升,而新一代人工智能技术则实现了对脑力劳动的替代与增强,技术扩散速度更快,社会渗透范围更广。
这篇文章提出了一些应对之策。文章最后说,要“探索构建人工智能时代新型收入分配制度,加大最低工资保障、社会保障再分配力度,让更多社会成员共享技术进步的红利”。
■ 织袜子、炒菜都在用机器人
人工智能确实正在“实现对脑力劳动的替代与增强”,但是人工智能和机器人的结合,也冲击了很多“劳动密集型”岗位,这是现实中正在发生的。
据报道,河南鸿路钢构部署200台焊接机器人,原需数百名焊工的车间,现仅数十人监控。机器人24小时作业,资料显示其年省人工成本超1亿元。当地媒体说,“彻底解决焊工招工难、职业病多、成本高问题”。
北京多个地铁口部署了近百台煎饼果子机器人,替代街头早餐摊主。3分钟出餐,口味稳定、卫生可控,解决早餐摊“人工贵、营业时间短、卫生难控问题”。
陕西白水部署苹果采摘机器人,3D视觉识别成熟苹果,柔性机械臂无损采摘,可采2.5米高果树,每小时采300+颗,单台顶3—4名采摘工,已在陕西多果园落地。
吉林辽源棉钰袜业打造“纱线进、袜子出”无人化智能车间,部署394台全自动织缝翻一体袜机,整合织造、缝头、翻袜三道工序,全程无需人工干预。单双袜子仅1分50秒下线,日均产12万双袜子。浙江海宁、诸暨的袜业“黑灯工厂”也都已投入运营。
兰州幸福食堂20多家店引入炒菜机器人,厨师减半、调料成本降30%。机器人精准控温、配量,口味稳定。
新疆棉花打顶机器人配备108个机械臂,双目视觉导航,单日作业400—600亩,效率达人工120倍,适配大田规模化种植。至于各大仓储物流中心的理货搬运机器人、酒店里的送货机器人,那就不用多提了。
一般来说,技术密集型企业、超大物流枢纽等企业,人们对于其“无人化”有一定的心理预期。而一些特定场所比如景点里的机器人,人们倾向于将其视为“景观”的一部分,也较能接受。但是低端制造业大量使用机器人,其原因何在呢?
关键不是岗位的高端或者低端,而是成本与难易度。
以炒菜机器人为例,成本不过几万元,而厨师成本一年最少也要十几万,企业几乎当年就可回本。目前,各地已经部署商用炒菜机器人十几万台。已经亮相的“京东七鲜小厨”计划3年开1万家店,每店配4台机器人,“一万台机器炒同一道菜口味一致、一台机器炒同一道菜万次口味一致”,出餐快,效率高。政策层面,首个《商用智能炒菜机》国标已于2025年10月公布,今年11月实施。
更厉害的是,初代炒菜机器人只会三招两式,运用了AI技术之后,机器人可以通过阅读菜谱、观看烹饪视频完成学习,不断自我升级。
目前来看,低端行业不是“机器人替代盲区”,反而是替代最快、最彻底的领域——因为重复、体力、标准化,正是机器人的强项。
■ 专家学者纷纷建言献策
针对人工智能影响就业的情况,中外专家学者都在研究、思考,提出各种对策。
前述《求是》杂志文章引用了多家机构的研究:“国际劳工组织预测,全球1/4的就业岗位可能受到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冲击。世界经济论坛则预估,到2030年,虽然有9200万个工作岗位被替代,但新创造1.7亿个工作岗位,就业机会净增加7800万个。斯坦福大学研究发现,从2022年OpenAI推出ChatGPT以来,美国软件开发、客服等高暴露职业中,22—25岁青年所在初级岗位的就业率下降了13%。中国劳动和社会保障科学研究院基于我国300个城市招聘数据监测显示,2025年1—8月,以算法工程师、人工智能训练师、数据分析师等为代表的人工智能相关岗位需求同比增速超过100%,而销售、行政、财务、法务等岗位需求同比下降10%—30%。”
但是国际机器人联合会与国际劳工组织2025年联合数据显示,2020至2024年全球范围内,AI与自动化每创造1个新就业岗位,就会淘汰7.2个传统低端岗位,技术替代效率远高于岗位创造效率。
2025年第4期《中国科学院院刊》发表文章《人工智能技术对我国就业及收入的影响分析》,指出:“技术替代效应导致就业总量下降,创造效应导致就业总量上升……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和智联招聘研究院研究显示,2018—2023年,在中国劳动力市场上,人工智能的替代效应总体上强于互补效应。”
这篇文章也提出了重视教育与技能培训、提高劳动者就业竞争力、优化初次分配制度、加大再分配力度、构建更加公平合理的收入分配体系等对策,并提出要开征机器人税。文章最后说:“未来在人工智能技术成熟和社会总财富充裕前提下,可考虑实施全民基本收入制度。”
中国人民大学翟东升教授团队则在《文化纵横》发文提出:“当代中国学术界完全应该且能够推进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中国化、时代化,必须认识到财富的源头不能仅限于人的基础性劳动,而是包含了人的创造、人对商品和服务的生产及消费的经济活动全过程。在新一轮科技革命导致基础性劳动越来越为复杂技术替代的社会发展情景下,人的重要性越来越体现在创新和消费之中。”
今年1月,汇泉基金首席经济学家陈洪斌在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发言,题为《人工智能对宏观经济的影响》。他认为,人工智能与机器人技术将极大提升产业集群的生产效率,未来中国工业品生产时长有望从“按小时计”进入“按分秒计”的时代,但人的劳动效率已无法与机器相比,为了适应这一变化,有必要改变一些传统思维。
上周,长江日报《读+》周刊专访了陈洪斌。
【访谈】
必要时得发钱“养”人
■ 歌手“大头针”带来震撼
读+:您是怎么关注到AI对就业影响的?
陈洪斌:我们经常要到各地去调研,从经济现象中发现规律和趋势。
首先引起我注意的,就是无人仓储和物流。从商品入库、存储、打包到分拣、出库,基本实现无人化操作。上海“亚洲一号”的自动化设备覆盖率超90%,人力成本降低70%,日均处理50万单仅需不到200名员工。
再比如机器人餐厅。以顺德FOODOM天降美食王国机器人综合厅为代表,这类约2000平方米,涵盖中餐、火锅、快餐三大业态的餐厅,有20余种餐饮机器人投入运作。18口炒锅机器人可替代传统后厨的厨师团队;第二代汉堡机器人出餐效率达20秒/个,比快餐行业巨头快近1倍;升级后的火锅双臂配餐机器人传菜能力从400盘/小时提升到850盘/小时,大幅替代传菜员的劳动量,且其员工数量仅为同等规模正常餐厅的五分之一。
深圳市南山区深圳湾公园的无人零售咖啡馆,配置3台无人售卖咖啡机,可24小时提供现磨咖啡在内的34款饮品,顾客只需轻点屏幕,付款后大约一分钟便可享用饮品。
在农业领域,AI采茶机器人通过AI图像识别和人工智能算法能对茶叶嫩芽精准识别,从而确保能够正确采摘西湖龙井明前茶的嫩芽。同时还采用光伏发电技术,从而实现24小时不间断绿色环保连续采茶。
工业领域就更多了,2025年5月,徐工集团向华能伊敏露天煤矿交付100台纯电无人驾驶矿用卡车,标志着全球首次百台无人电动矿卡集群正式投入运营。
这些是我最近一两年看到的现象。此前我已经注意到,那种工人密密麻麻低头工作的景象,越来越难以看到了;而最近的趋势是,服务业、低端制造业的无人化也越来越明显。
读+:在您自己的生活中,您对“AI取代人”有没有直观感受?
陈洪斌:我爱听歌,自己没事也在家唱。去年我偶然发现了,有个叫“大头针”的歌手唱得很好听,他特别擅长翻唱20世纪90年代的老歌。像《光辉岁月》这种歌,老的伴奏、老的唱法,其实已经让人感觉到有点落后了,而“大头针”的翻唱就非常精彩。我听了他半年,觉得太好听了,还打算去听他的演唱会;可是他没有露出真容,也没公布自己身份,我就一直在想这个歌手是谁。
最后终于亮相了,是个AI,运用了音色合成技术,经过情感算法优化,突破人类生理限制,达到完美演唱状态,伴奏也都是特别新的,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有人评价他的声音是“50%的张杰+20%的汪峰+10%的动力火车+20%的曾一鸣”。从2025年10月8日至今,“大头针”已经发布千首单曲,好几百张专辑,现在我听的歌70%都已经是人工智能在唱的了。
作为一个经济学者,我必须从这些现象出发,思考人工智能对我们的经济、我们的生活带来何种影响。
■ 中国制造业将进入“按分秒计”阶段
读+:您思考的结论是什么?
陈洪斌:当前,人工智能与机器人已在许多领域形成替代。例如制造业流水线工人、物流仓储分拣、餐饮烹饪与服务、农业耕作与管理、港口作业、矿山开采、建筑施工、电力巡检乃至客服接听等岗位,均出现大规模无人化趋势。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替代正从体力劳动向情感与创意领域延伸。例如AI情感伴侣已影响部分人的社交选择,AI歌手则突破了人声的生理极限。据第三方报告,人工智能在绘图、设计、作曲、编程等高端工作中的替代率亦在快速上升。
这意味着,未来几年人工智能与机器人预计可替代相当一部分现有工作岗位,由此将引发一个严峻问题:大规模结构性失业。
从全球视角看,人工智能与机器人技术将极大提升产业集群的生产效率。工业革命使生产效率提升10-20倍,而“人工智能+机器人”的生产模式预计将提升20-50倍。效率提升的关键在于移除“人”这一限制因素。很多设备长期受制于人体承受极限,无人化后,理论极限仅取决于动力系统,工业生产流程一旦无人化,其节奏可大幅加快,未来中国工业品生产时长有望从“按小时计”进入“按分秒计”的时代。
这种生产效率的跃升,结合我国完整的工业体系、算力基础与电力保障,将使中国制造业形成全球难以比拟的竞争优势。
然而高效率的另一面是就业岗位的急剧收缩。这一矛盾并非源于经济政策,而是科技进步带来的历史性转变。
若因此放弃发展人工智能与机器人,其他国家仍将推进,中国在全球产业链中的地位将迅速被替代,重蹈百年落后之覆辙。这是我们无法承受的风险。
读+:历史上的工业革命也曾经引起恐慌,人们担心岗位被取代;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新技术创造了很多新岗位,比如汽车取代马车,虽然围绕“马”的工作减少了很多,但是围绕“车”的新职业更多了。那么,在这一轮AI带来的变革中,您有没有观察到类似的趋势呢?
陈洪斌:第一次工业革命时期出现了“卢德运动”。由于机器生产使大批手工业者破产,当时工人把机器视为贫困的根源,用捣毁机器作为抗争手段。尽管机器代替手工的进程缓慢而曲折,但仍然催生了工厂管理、机器维护、物流运输等全新岗位,最终实现了更大规模就业。
但是这一次AI大潮,我确实没有发现类似的趋势。由AI诞生的新工种,现在还没有看到大规模上岗的。这一次很大的不同在于,机器人和人工智能可以进行完整的替代,这种“全链条”的替代,几乎不给人留下什么机会,或者说现在我们很难知道能留什么机会。
读+:您会不会把这个问题看得太严重了?
陈洪斌:经济学看的是结构和趋势。假定现在100人求职,只有90个岗位,看上去只有10个人失业,很多人会以为设法安置这10个人就解决了问题,其实现实中不成立。尤其在技术替代、AI、自动化背景下,因为技术替代是“消灭岗位类型”,不是暂时减少数量,这90个岗位,未来可能变成70个、60个……但求职人数还是接近100,所以缺口只会越拉越大。
读+:在经济史上,发生过类似的情况吗?
陈洪斌:我能想到的类似案例,就是“牛”的退出。牛在农业时代是核心生产要素,是国家战略物资,因为牛犁地比人强大得多,所以国家立法保护牛。《礼记》明确 “诸侯无故不杀牛”;后唐将私自屠牛与杀人、投毒、制贩假币等列为同等重罪,即便大赦天下,此类罪行也不在赦免范围内;宋真宗严禁屠杀耕牛和食用牛肉;《大明律》要求,牛马老病不堪使用时,需报备官府获取“判状”方可宰杀,且牛筋牛角需上交;清朝承袭相关条款,还细化 “宰杀牛马” 罪为八种,对私屠、帮人宰杀等不同情形均作出详细惩处规定,覆盖各类涉牛宰杀的违规场景。
但在机械化农业普及后,牛的生产意义已基本消失,今天的耕牛只是传统农耕文化的一个象征符号。
自人类文明诞生以来,人一直被定位为生产者,是经济学中的“生产要素”。但未来,人的劳动效率已无法与机器相比,人该如何参与劳动呢?
目前我们能想到的今后人类主要劳动形式可能是以体验为主,说白了就是去消费,这是人工智能替代不了的。比如说人工智能可以用机器人技术去种一片苹果林,但是苹果熟了,机器人自己也不能吃,最后还得给人吃。机器人画了画,人负责欣赏。但是失业了如何去消费、去体验?这就需要人们改变一些传统思维。
■ “干活”是国人集成在骨子里的经济学
读+:您觉得哪些观念应该改变呢?
陈洪斌:我自己有时候也困惑,因为我们的文明史,不但定义了人是一个生产者,而且还用这种生产职能给人附加了责任。就像我小时候母亲教育我说的,你要是不为社会作贡献,你要不为家作贡献,你要天天在家好吃懒做,你就是个废人,甚至你称不上是个人。所以像我们这些人,总觉得要去干点啥事,闲暇时要么健身,要么就谈个业务,如果在床上一躺看看手机,就会觉得自己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就有了犯罪感,我认为这是中国人集成在骨子里面的经济学。
但是很多人现在没法参与劳动生产。所以我就提出来,必要时得发钱“养”人。使用AI和机器人大大提高了劳动生产率,可以拿出钱来发给老百姓。
读+:发钱“养”人,会不会造成“奖懒罚勤”呢?
陈洪斌:其实不必纠结,因为从宏观上看,不是“勤”就有劳动机会。我们在无人袜子工厂看到,这头棉花进去,那头袜子自动包装好出来了,一切按秒计算,这个过程中能用到几个人?这种形势下,你在旁边开个工厂,弄100人往那一坐,一个一个地去做袜子,那根本就没法生存嘛。
读+:还有哪些观念,您觉得应该突破?
陈洪斌:有些限制措施在当时的背景下是合理的,但是大环境、大背景改变了,就应该调整。2023年6月,杭州多家小吃店因在凉皮中添加黄瓜丝被市场监管部门处罚。按照当时规定,凉皮经蒸煮加工,归类为热食类食品;而现切黄瓜丝、凉拌黄瓜属于冷食类食品,冷食制售为独立许可项目,需专门凉菜专间、严格消毒与分区操作,仅持有热食类许可的小店,擅自售卖均属超范围经营,违反食品安全法。
此事曝光后,舆论呼吁优化监管政策。2023年12月,国家出台新版管理办法,大幅放宽了冷食门槛,简单冷食不再强制要求独立专间,仅需设置专用操作区,做好生熟分开、消毒冷藏即可。这就是一个很好的案例,适时调整限制,为普通民众创造更多更好的就业与生存空间。
说到底,我们发展经济是为了人。几千年来科技进步带来劳动生产率的提升,人的生活越来越好,今天一个普通人的生活质量,是100多年前皇帝都赶不上的;未来物质极大丰富,人会享受到过去还没享受过的很多东西;AI和机器人把人从劳作中解放出来,让人更好地享受生活,这是好事。
我和AI讨论过这个问题,当我问AI是否会替代我时,它回答道:“请不要与我在算力和存储上比拼。您是人,是高贵的、自豪的、伟大的人类,应当去履行生而为人的理想,而非纠结于机器人是否比您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