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陈洁 科普作家,北京理工大学副教授,著有《山河判断笔尖头》《何以科学家》等。 |
□ 陈洁
第一个故事:有个贵族生性贪婪,以50万法郎巨款买断烟叶和盐的征税权,他巧取豪夺、中饱私囊,革命大潮来时,他不主动上交财富认罪,还丑态百出地试图转移财产。终于,群众揪出了这个吸血鬼,将他送上断头台。
第二个故事:他出生于高级律师家庭,从巴黎大学法学院毕业后,赋闲在家,专职搞科研,25岁成为皇家科学院院士,后被誉为“现代化学之父”。
他推翻流传已久的“燃素说”,正确理解了燃烧的本质、空气的成分、化合物(如水)和元素,对33种元素进行初级分类,规范化学方程式的表达,创建化学的定量研究方法,确立化合物的命名方法,制定重量单位“克”和长度单位“米”,发现了质量守恒定律,他的《化学纲要》被奉为近代化学的经典奠基之作。
暴力发生时,他试图保全他所在的皇家科学院未果,为被遣散科学家的待遇呼吁未果,自己反而被捕。没人在乎他的贡献,群众只聚焦他的一个身份——税务官。
科学家们为他求情,他自己也表示愿意“放弃一切财产和名号,只当个药剂师”,均被回绝,据说主持审判的法官不屑地表示:“共和国不需要科学家!”
从入狱到被处死,他在7个月内集中撰写了8部化学著作传诸后人,行刑前请求缓刑几天,以便完成正在进行的一项研究,被拒绝。
他的头跟其他27颗一起被砍下——是税务官员的脑袋,而不是科学家的头颅。
同时期的数学家约瑟夫·拉格朗日痛心不已:“他们一瞬间就砍掉的这个脑袋,100年也长不出一个!”
为了表达科学家对科学的热爱,后人杜撰了一个细节,他被处死时做了平生最后一个实验,铡刀落下后拼命眨眼,请刽子手帮忙数数,以探知脑袋离开身体后的存活时间。据说他一共眨了11下。
第三个故事:1780年,有个名不见经传但野心勃勃的小医生,向皇家科学院提交论文,讨论关于燃烧理论的问题。科学院的大咖负责审稿,一看论文,就说不行。
小医生被严重伤害,从此放弃科研投入社会运动,摇身一变成了新议会的议员,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马拉,激进的雅各宾派领袖。贫寒时被“学阀”嘲笑的一幕刻骨铭心,马拉一朝得势,立即复仇。于是学术权威被逮捕,生命进入倒计时。
其实,这是一个故事的三个版本。故事的主角叫拉瓦锡,三个版本里都有一些真相,不过真相的含量不同。
被摧毁了的拉瓦锡,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也许,他的妻子会说:这是一个糟糕的丈夫,自私、冷酷、功利,娶我只因我是征税承包业主的女儿。
也许,她会说:他是一个天才,我爱他,也崇拜他。
也许,他的孩子会说:他是一个好爸爸,给我们充足的财富做物质保障,他勤奋好学的精神是我们的榜样。
也许,孩子们会说:他从来只关心他的研究、他的钱财,我们的亲子关系只有钱,没有爱……
没有足够信息,我们怎么可能形成看法?
但是也有可能,我们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没有足够的信息来支撑自己的观点,我们有立场就以为可以发表看法。在任何事物上,对任何人,我们都以立场发言,正义而昂扬。我们还积极寻找同类,让自己的声音更大,直至声嘶力竭,压倒其他所有声响。
没有比这更可怕、更糟糕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