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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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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长江日报

精微洞见何来

日期:0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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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7版:读+       上一篇    下一篇

    梅明蕾 媒体人,爱乐者,读写驳杂。

    □ 梅明蕾

    听觉艺术中,西方古典音乐中的角色分工最是细致而明晰。作曲、指挥、演奏、研究、乐评、乐团管理等等,一般各安其职,各守本分;尤其是音乐表演和评论,二者间鲜有跨界。

    当然也有例外。春节期间读过青年钢琴家张昊辰的《演奏之外》,不厚不薄的一本,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乐评,也不是音乐学理论,论体裁,应是随感一类。

    语言的尽头是音乐。这里,是演奏家回过头来用文字细细咀嚼心目中的音乐,广涉创作、演奏、人物,乃至音乐市场等等,更时而抵达哲学、历史层面。这种真诚、深入而独特的演奏家手笔,视野所及,张昊辰似是国内唯一。陈丹青有言,“一位90后天才演奏家,能在演奏之外写下这样的思考、领悟、见解,令我惊异”。我之“惊异”,则在于书中随处可见的精微洞见。

    篇幅所限,只挑印象深的说,是谓贝多芬的“最独到之处”。贝多芬一生创新与突破无数,后世研究成果汗牛充栋,在这样的基础上,张昊辰又能说出什么新意?

    张昊辰有言,贝多芬的“最独到之处”,在于他看到了“对立统一”的调性结构中蕴藏着远为广阔的空间。

    先从调性说起。简言之,调性可谓音乐的“引力场”,是赏乐人听觉的中心、归宿和情绪方向,也是影响西方音乐最深远者。从中世纪末至18世纪初,调性(大小调)体系逐步确立,且成为支撑音乐架构的根基。典型的和声模式,是“正—反—正”式的从和谐走向不和谐再回归到和谐,而调性体系则加剧了和谐与不和谐间的冲突和张力。对此,作曲家了然于胸,莫不在作品中有意设计这种冲突和张力,使听众在一切重归和谐时获得更持久而彻底的满足。

    所以现代主义之前,西方音乐史即是一部“矛盾—解决”的历史。而贝多芬,正是深刻认识到这一点并最大限度地将此运用于创作中的大师。用张昊辰的话说,贝多芬在其作品中以“更剧烈、更大胆的手法来扩展一切和谐、不和谐之间的冲突,爆发出在海顿、莫扎特音乐中从未有过的破坏力”。“这样的疯狂扩张必定使他的音乐走向极端,已至接近‘二元对立’濒临崩溃的边缘了;而他又总能奇迹般地,将如此极致的疯狂最终拉回到统一的中心。”“至此,我们终于窥见贝多芬艺术的核心。”

    读着这些,耳际不由回响着《英雄》《命运》《田园》《合唱》那些熟悉的交响,让你突然悟出深藏作曲家心中的秘密。点破“玄机”,小张所为。

    书中多有讨论舒伯特、勃拉姆斯、肖邦等大师的篇章,先前自以为熟悉,看张昊辰从某个新的视角深探下去,有如在一处看似枯干的土地上掘了一口井,果然又涌出清澈的甘泉。这样的感觉不在少数。

    作为范·克莱本国际钢琴大赛金奖得主和世界一流演奏家,张昊辰必须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在演奏上。而其自称与音乐朝夕相处数十年,太多经验早已越过意识,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写作犹如异物侵入,惊醒、搅动了那些沉淀已久的渣滓”。这又是小张的独特感觉,不可作一般化的“功夫在诗外”解。倒是他接受访谈时的一席话,似乎让我们触摸到他精微洞见的来路:如果你希望一棵树不断成长,首先要将它种在森林,而不是植入盆景。书籍于他就是森林,不仅是所谓思想的“成长”,而是,你所汲取的终将影响你成为怎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