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全忠
从冬至那一天开始，我便学古人画“九九消寒图”，一树梅，九朵梅花，八十一瓣，每天涂一瓣。涂到四十多瓣的时候，室外的梅花已经开了，新岁也到了。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这花，指的便是梅花。梅花山有“天下第一梅山”美誉，有近400个品种、13000余株梅树，早梅品种如江南宫粉、粉红朱砂、早玉蝶、寒红等都已经开始竞相绽放，争妍斗艳。春节假期，其实也不必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在郊外的山水间、小区进门处、人家屋檐下、行道不经意的拐角处……一片绯红浩浩荡荡，枝头花蕊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突然闯入眼帘。
这时，人们还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行动中显着冬日的沉闷和笨拙，和枝头花朵的轻快明丽形成鲜明的对比。一阵风吹来，隔着老远闻到暗香，我便加紧脚步走过去，惊喜驻足，拿出手机拍照。
“雪里温柔，水边明秀，不借春工力。骨清香嫩，迥然天与奇绝”，这是辛弃疾笔下的梅花，也是从不缺席的报时花。它总是在春山未绿、春水未漾、人心未动的时候，以明艳的色彩和昂扬的生命状态告诉我们：不必消沉，不必苦闷，不必悲观，春天即将到来；停止忙碌，收拾行囊，踏上归程，去迎接人间相聚团圆的日子。开在过年时候的梅花，并非文人墨客所说的性情孤傲清高，而是爱喜庆、爱热闹，是向阳的迎春花、通人性的可人花。
老家并不种梅花，农家小院所种都以实用为目的，桃可结果、竹能产笋、杉能架梁，被文人奉为“岁朝清供”的梅，自然入不了农人的法眼。直到定居江南，看到粉雕玉琢的梅海，才知道生活中除了柴米油盐，也需要看似无用的脱尘之物，来怡养精神、洗涤喧嚣、抚慰身心。
有一年春节，因事牵绊，没有回老家过年，邻居约我去他家小坐。一楼的院子里，疏影横斜，红梅飘香，灼灼花颜照亮心头。邻居干净雅洁的客厅里，供着一瓶刚剪下的梅花，伴着幽香，谈点什么都是美好的。
邻居知我心意，他说，王维写过一首诗，“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一个漂泊在异乡的人，偶然遇上来自故乡的旧友，自然激起强烈的乡思，急欲了解故乡的风土人情变化，想问的东西太多了，王维突然冒出的一句竟然是：“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想问的一切不知从何问起，梅花已经代表我的心。
临走的时候，邻居剪了几枝梅送我，笑说这是“年礼”。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渐渐亲近起来。在异乡过年，也因此也多了一重带着悦己仪式的“年味”。这和除夕夜父母的叮嘱一样：“哪怕一个人在外，也要开心地过年，安顿好自己啊！”
记得汪曾祺在一篇文章中写道——曾见一幅旧画：一间茅屋，一个老者手捧一个瓦罐，内插梅花一枝，正要放到案上，题曰：“山家除夕无他事，插了梅花便过年。”
想来画中老者插花时，一定是心怀欢喜的，一枝梅，是烟火气里最清雅的点缀，把倒春的寒化作了迎新的暖。因此在这个春节，我插了几枝梅花供在餐桌上，淡淡的香气，盈满了陋室。梅花开在身边，喜乐和清欢浮上心头。插了梅花去过年，是用最简单的仪式，怀着最朴素的心愿，轻盈地走进下一段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