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昆仑
一进腊月,风里的味道就变了。不单是冷清的寒气,更添了些撩人的暖烘烘的咸香,丝丝缕缕,从千家万户的窗缝门隙里钻出来,氤氲着,交织着,将整个村子织进一张无形而温厚的网里。这便是腊味了。
最先动起来的,总是那些手脚勤快的当家女人。她们早早地从集市割回成条的精肉,买来肥硕的青鱼,宰了自家的鸡鸭,洗净沥干,然后用粗盐辅以调味香料细细地揉搓腌制。那揉搓的姿势是极专注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韵律,仿佛要将一年的风霜与期盼,都一同揉进这腌制的腊味中去。墙角的陶缸里,一层肉鱼,一层鸡鸭,码得整整齐齐,像封存起一沓沓厚实的日子。过几日,取出来,挂在屋檐下或院场中。北风便成了最慷慨的施予者,日复一日地吹,腊味颜色也从鲜红转为沉着而诱人的暗红,像被岁月与风日封存起来的琥珀,内里是浓缩了的日光与时光。阳光好的日子,那些腊制品,便油汪汪地闪着光,散发出一种诱人垂涎的带着风与阳光气息的咸香。走在巷中,你分不清那油润润的咸鲜是来自东家的屋檐,还是西家的阳台。
与这咸香相呼应的,是一种更温和更甜蜜的麦芽糖的焦香。熬麦芽糖是一门细功夫,须得有耐心。勤快的女人们早就把麦芽育好了,嫩生生的,与糯米混合,磨成青绿的汁液,在大锅里用文火慢慢地熬。火不能急,急了会焦枯。须得用枯干的棉梗配以稻壳,燃起一蓬均匀的没有焰苗的红火。锅里,那浑浊的汁液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水汽袅袅地升腾,将厨房熏得潮润而甜腻。时辰一点点过去,水分渐渐被收干,那汤汁变得浓稠,颜色也由浅黄转为透亮的琥珀色,亮亮的,像一锅融化的阳光。用筷子挑起来,能扯出长长的闪亮的丝,这时,便将早已炒好的炒米放进糖稀里,搅拌均匀后取到木盆或案板上整形成实。待糖温稍降,再用刀切成方方正正的炒米糖块,一缸缸一坛坛地储存起来,足够吃到来年的春三月。
在众多的腊事里,打糍粑颇有一番意思。院子里,一口大石臼,一甑新蒸的糯米,热气腾腾地端出来,倒进去。两三个精壮的汉子,各执一根长长的木杵,围臼而立。他们并不急着动手,先挽起袖管,往掌心啐一口,握住杵柄,彼此递一个眼神,“嘿——嚯!”一声吆喝,木杵齐齐落下,砸进那团温软雪白之中。那声响是沉闷而厚实的,仿佛能夯进地底。起初几下,还听得见米粒被挤压的细微声响,渐渐地,便只剩下木杵与黏糯米团纠缠拉扯的“噗噗”声。汉子们的额角沁出的汗,在冬日的寒气里蒸成白雾。看热闹的孩子们围着石臼尖叫、躲闪,生怕那飞舞的木杵带起的米粒溅到自己身上。直到那团米被杵打得油光水滑,再也分不出一粒,汉子们大喝一声,用木杵将那柔韧无比的糍粑团整个儿挑将起来,置于一旁撒了米粉的案板上。待次日,那切好的糍粑,温软莹白,捧在手里,仿佛是一团触手可及的丰年。
当灶火不息,炊烟日夜在村落上空编织着香甜的网时,另一种响动也开始在傍晚的打谷场或祠堂后院里响起。那是锣鼓的声音。初时是试探性的,“咚咚锵,咚咚锵”,有些生疏,有些零落,像早春冰面最初的裂纹。渐渐地,那节奏便连贯起来,激昂起来,带着一种憋足劲的欢腾。舞龙舞狮的演练开始了。村里头人从阁楼上请下尘封的龙灯与狮子。龙是布龙,鳞片虽有些褪色,须子也残了几缕,但用木托撑起来,被十几条汉子一举,那沉睡了一年的精气神仿佛瞬间便醒了,随着锣鼓的点儿,摇头,摆尾,开始蜿蜒游走。舞狮的则在练习步伐与腾跃,那狮头沉重,须得有个好腰力,钻在里面的后生,不一会儿便满头大汗,却兀自兴高采烈地晃动着。他们多数才从四面八方归来,身上还带着工厂流水线的节奏,或是工地脚手架上的风尘。此刻,在这粗犷的锣鼓与笨拙却真诚的舞步里,那外面的世界似乎被暂时地隔绝、洗褪了。他们的手脚或许已不太记得这祖传的套路,但那鼓点一响,血脉里某种沉睡的东西便被唤醒了,自然而然地跟着扭动起来,跳跃起来。这是一种比言语更直接的归来与确认。
而真能将这归来的游子与留守的村庄在情感上瞬间缝合的,莫过于那咿咿呀呀的花鼓戏了。“听了花鼓戏的哟喂哟,害起病来不吃药!”戏台是现成的,祠堂前那带檐的木台子,或是谁家办喜事临时搭的喜棚。没有华丽的布景,一桌二椅而已。但锣鼓家什一响,胡琴一拉,那味儿就足了。演的也无非是些老戏文:《站花墙》《十枝梅》《观音送子》。台上的角儿,都是村里熟人,唱腔算不得专业,有时还荒腔走板,扮相也简陋得可笑。可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却看得目不转睛。老人们眯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拍子,每一句熟悉的唱词都能引他们会心的微笑,那笑容里叠着几十年的光阴。刚从外地回来的年轻人,起初或许还揣着手机,带着些微的隔阂与矜持,但台上那泼辣的调侃、直白的情感、热热闹闹的悲欢离合,像一股暖流,慢慢浸透他们。那乡音土调,此刻听来不再土气,而成了熨帖心灵的唯一腔调。戏散场时,月色清寒,人们三三两两地议论着剧情散去,空气里却仿佛还颤动着那热乎乎的声浪,将冬夜的寒气驱散了不少。
小年一过,那“忙年”的节奏便越发地紧了,也越发地有了明确的指向——家。年初外出的人们候鸟般归来,村道上的小车忽然多了起来,牌照各异,带着远方的尘土。院子里,传来更多陌生的却又血脉相连的童音。那些在视频里叫了无数遍“爸爸”“妈妈”的孩子,此刻有些怯生地被揽入怀中,不一会儿,便又熟稔地嬉闹开来。男人们开始检视房屋,爬上爬下地修补一片漏雨的瓦,或给吱呀作响的大门上点油。女人们则成群结伴地去往城区集市,进行年货最后的“查漏补缺”。那集市是人山人海的,喧嚣声几乎要掀开冬日的云层。红艳艳的春联、灯笼、中国结,是视觉的火焰;炒货干果的香、卤味熟食的香、新鲜果蔬的香,是嗅觉的盛宴。讨价还价声、熟人相遇的惊呼声、孩子们的哭闹与欢笑,交织成一片丰厚无比的背景音乐。人们在这洪流里挤着,买着,手里的大包小包越来越沉,心里却有一种近乎奢侈的踏实与满足。
到了腊月二十八九,一切的准备都到了尾声,也到了顶峰。家家户户开始“扫扬尘”,屋里屋外,角角落落,都要彻底清扫一遍,寓意除旧布新。灰尘在斜射的阳光里飞舞,混合着水洗门窗的气味。门上的旧春联被小心地揭下,新的墨汁淋漓的春联贴了上去,那鲜红的对联衬着门,格外精神。锅灶更是二十四小时不得闲了:卤菜、酥鱼、炸肉丸、蒸年糕……厨房成了温暖的堡垒,香气是它的旌旗。女人们在蒸汽缭绕中忙碌,额发被汗水沾湿,脸上却带着平静而笃定的笑意。
腊月的腊事,说到底,是一场全民参与的盛大而细腻的“准备”。准备食物,以慰藉肠胃;准备热闹,以宣泄情感;准备仪式,以安顿心神;最终,是准备一个家,一个让漂泊有岸可依、让思念落地生根的“年”。这准备的过程,远比那个最终的节日更漫长,更扎实,更见滋味。它像一条无声的河流,在岁末的严寒里,载着所有具体而微的劳作、期盼与温情,缓慢而有力地,流向那个叫作“团圆”的港湾。只待那除夕的钟声一响,便成为一幅可以走进去的热气腾腾的年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