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典静
我的故乡在鄂西北汉江边,四季分明,物产丰沛。一入腊月,年味便漫过门槛,腊味也随之在舌尖绽放、跳跃,令人回味无穷。
农历腊月初八,家家户户都要用各色豆米,配红枣、花生等八样食材熬煮腊八粥。一碗热粥,象征着对来年的期盼,也寄托着对家庭团圆的眷恋。俗话说:“吃过腊八饭,要把年货办。”腊八一过,年味便真正浓郁起来,如万紫千红次第绽开,各呈姿色,各吐芬芳。
腊月里父亲从集市买回肉,母亲细细分割、抹上佐料,挂在通风处。腊味便从肉纹里淡淡渗出。若遇上雪天,经霜雪洗礼的腊肉风味愈发醇厚。它们静静悬在檐下,只待灶火燃起,那蕴藏已久的浓香便被瞬间撩拨,四散开来。待卤锅在村里肆意飘香,腊凉菜——鸭脖、凤爪、猪顺风——也已“浓妆艳抹”,只待新年宴席上打头阵。母亲的拿手菜很多:酸菜扣腊肉、腊猪排炖莲藕、酸溜腊鱼、清炖腊鸭……每一道菜的腊味都在舌尖起舞,每一次品尝都是一场绝妙的释放。
有菜无酒不成席。故乡人称米酒为“腊浮子”,取“纳福至”的谐音,图个吉利,家家户户都要做几罐。母亲把糯米蒸熟,拌上酒曲,封入罐中。几日工夫,米粒渐渐软化,清亮的酒液渗出,一滴沾唇,满口甘甜,醇香随即在舌尖漾开。待客人酒足饭饱,主人再端上一碗腊浮子卧蛋花——金黄的蛋絮与洁白的米粒在酒汤里浮沉,香气缠绵,纵是撑得不行,也忍不住再尝一口。腊浮子越陈越香,留到来年春耕夏收,喝上一碗,解乏止渴,顿觉精神百倍。如今耕种早已机械化,待客的瓶装酒也琳琅满目,但乡亲们还是习惯自酿自饮,图的正是那一份田园之乐。
腊月二十六,“炒谷皮”。母亲将玉米、花生、蚕豆在霜雪天里冻一冻,再下锅炒,出锅的炒货格外酥脆。听见锅里噼啪作响,闻着焦香的腊味,我们忍不住伸手去抓,一边烫得直呵气,一边喊:“呀!真烫!”母亲总会爱怜地说:“急什么,一会儿管你们吃个够。”那一刻,刚出锅的炒货烫手烫嘴,心里却是满满的欢喜。
腊月二十七,油炸的香味塞满村庄,随风飘向原野。孩子们满村奔跑,欢呼着:“炸油锅啦!炸油锅啦!”村庄瞬间沸腾。在故乡,油炸面食是孩子们最馋的零食:麻花、麻叶、圆子……数不胜数。客人上门,主人先端上炒货与炸食,边喝茶边吃点心,边聊着一年的奇闻趣事。莲藕、红薯、鸡鸭鱼肉,裹一层面糊下锅炸透,搁在家里随吃随取,可蒸可炒,可烧可煮,随性发挥。每一道菜都淋漓尽致地释放着腊味,每一口都浸透了新年的韵味。
吃罢菜,喝罢酒,主食也不逊色。腊月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馍篓。故乡的炸馍尖、炸油馍外焦里嫩,泡在腊浮子里,堪称人间绝配。蒸馍花样更多:菜包、豆包、糖包……最喜庆的是枣子馍,“枣”谐音“早”,寓意早生贵子、多子多福。蒸馍时,厨房里热气氤氲,麦香越来越浓,腊味也在这烟火气里被彻底唤醒。人间烟火,最暖人心。
除夕捏饺子,元宝似的饺子馅料层出不穷,可我最怀念的,还是小时候母亲做的萝卜猪肉馅。如今想起,念着那味道,更念着做这味道的人。母亲仔细清理灶台,把做好的面食、熟肉各取一点,虔诚地送进灶火里——那是敬灶王爷。父亲贴春联、年画,门楣上高悬起大红灯笼。那红彤彤的光,像是给旧岁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也开启了新春的序章。全家围坐吃年夜饭、看春晚,守岁直至深夜。
有人说,腊味使尽浑身解数,不过是为奔赴除夕那场辞旧迎新的盛宴,如同交响乐在舌尖奏响各自的华章;过了年,腊味便淡了,年味也没了。其实不然。年味藏在全家团圆的其乐融融里,躲在走亲访友的欢声笑语里,它早已钻进人们心里。
年味日新月异,如今哪怕不是过年,想吃什么都能买到,只有想不到,没有买不到。可走过千山万水,最刻骨铭心的,还是故乡的年味。年味是乡愁的魂,是一首思乡的曲,越想越动情;年味是乡音的灵,是故乡人的谆谆教诲,教人莫忘了根。年味更像母亲温柔的手,岁岁年年,牵引着在外游子,把家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