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冯渊
冬天,江水退下去,江水和堤坝中间露出宽阔的江滩,这里有一大片柳树。夏天涨水,它有一半浸在水底;发大水的年份,可能就只剩下树梢,柔弱的柳枝在浑黄的江面挣扎。水退下去,柳树被水淹没时树干上长出的成团的气根全裸露出来。柳叶落尽,干枯的树冠下是粗粝的树干,春夏时丰腴的身姿此刻又黑又瘦。
我乘坐朋友的货船回老家,站在甲板上,长江北岸江滩上这些柳树的气根看得清清楚楚。婀娜的柳条随风飘拂,谁都喜欢。眼前,这一团一团棕黑色的气根,算什么呢。
一棵长在高处的柳树,终其一生都不会长出气根。如果不幸长在水边,在被水浸泡的漫长光阴里,它得活下去,靠近水面上方的树干处就会长出气根,吸收空气中的氧气,维持生存。柳树被江水浸泡的几个月里不腐烂,也是因为树皮富含水杨酸,抗菌抗腐。
人将柳树当作观赏植物,喜欢它万条垂下绿丝绦的美景;或者从功用的角度,将它栽在水边,美其名曰“挡浪柳”,谁去关注它被水封闭的呼吸,被水侵蚀的皮肤呢?它自己倒是要留心,否则很快就成了一段朽木,甚至灭绝种族。
我在甲板上远眺,船行缓慢,冬天的柳树扑入眼帘,我想不明白,是人类将它栽在水边,它为了对抗水患才进化成这个样子;还是它本来就有这些功能、特质,人类才将它大规模地种在江滩上?
江堤外面的村庄,生活着多少人啊,有的世世代代生息于斯;有的顺着江水,上溯或者下行,漂荡到远方,改变了祖辈的生活轨迹。那些留下来的和那些顺江流上下抵达远方的人,有什么不同的特质吗?
“人和树能一样吗?人挪活,树挪死。”
“是吗?多少树移栽了,一样好好活下去,活不下去,还能长出气根呢。人在他所处的固定、固化环境里,有多少挪动的自由?即便有流浪的冲动,老年归来,也可能一事无成啊。”
“那倒是,不久前的一天晚上,我从异地出差回来,遇到一个老人,挑着馄饨挑子,一头的炉灶里还有木柴燃烧,这是三十年前的模样了。我有点好奇,要了一碗馄饨,与老人攀谈。老人说,‘我老家黄冈罗田的,我在上海打拼了快三十年。这是我老家的千里香馄饨……’”
“我没吃出什么特色,也不好追问他三十年打拼的结果,只是对他深夜出摊的艰难,心里默默同情了一会。”
脑袋里的两个小人儿悄悄说了半天话,幸好船离开了这段江岸,不然还不知要纠缠多久。
眼下这段江岸,全是芦苇。芦苇长在深褐色的泥土上。几层楼高的土块,有的被水流冲断,缝隙里,人可以走来走去。那些细腻的砂质土壤,夏天赤脚踩上去一定很舒服。可是它们在夏天来临时又藏到深深的江水里去了。
芦苇两个月前开出白花,秋天夕阳里看上去让人心思辽远。冬天,雨水将芦花浸泡了很久,这时芦花发霉变黑了。枯黄的芦苇在冬日黯淡的天空下,没有了萧疏的美感。一大片,一大片,这些摇晃着脑袋的芦苇,像垂头打瞌睡的老妇,人们早就忘了它曾青葱。
这段水路,好多年前都是坐客轮出行,在航班和高铁时代,轮船速度太慢了。我有意搭乘朋友的货船,是想感受一下回乡时柳树、江水、芦苇和农作物的气息。
在很长的暖冬之后,这段时间天气奇寒,岸边结冰了。轮船过来,水浪排向岸边,成块的冰被打碎,岸边像堆满了碎玻璃。浑浊的江水一旦结冰,也是晶莹剔透的,那些杂质被冰藏到哪里去了?本来是一块平整的冰,轮船经过,碎成了一堆玻璃,堆叠在一起,水晶?碎玉?反正都比浑黄的江水好看。我看了很久,心想,这些冰块里也含有热量吗?
一升一摄氏度的水变成零度的冰,要释放338千焦的热量,江岸边成千上万吨两三度的水变成冰,要释放巨大的热能,只是这些热能在江边被风吹散了,吹到附近的麦田、柳树和空荡荡的天空了。这时,江上的冰块和水体里还有热能吗?
冷暖交替、冰水互见,每一个水分子变成冰晶的时候,都发生了属于它们的天崩地坼的变化;柳树被洪水淹没时长出气根辅助呼吸,对于柳树而言也是生死攸关的变化……只是这些变化,人类无从得见。人只能看到江流有声断岸千尺,看到柔条披拂,看到大雪封门,看到冰冻三尺;看不见的地方,也有卑微的努力、热烈的渴望、巨大能量的释放。
要不了多久,江岸边那些堆叠起来的碎玻璃会悄悄融化,枯瘦的柳枝上会长出芽苞,枯黄的芦苇根部,埋在土里的休眠芽萌发出嫩叶,在阳光里渐次苏醒。江堤外边的油菜茎秆挺拔起来,顶端开出嫩黄的小花。冬天低伏在大地上的麦苗支棱起耳朵,偷听不远处江面传来的声音。
哪里来的巨大热量,会将几百公里江面上冷冽的浮冰恢复成温软的江水?大地深处有多少能量,为休息了一冬的根部注入不可遏止的生机?
货船继续前行,马上停靠在老家附近的一个农场。当年农场码头有轮船停靠,上达武汉重庆,下到南京上海。现在,是一座宁静的小镇。我将从这里打车回我的村子。
寒风扑面,我收拾行李,准备下船。过完年,我回城里上班时,风就不会这么冷了,我想起有人在正月里开始选种育秧,有人扛着铁锹在田埂上行走,高田里的水往低处流淌,有几条小鲫鱼溯游而上,那时,有水的地方就有小鱼小虾。田野、村庄上空,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生长气息,在催促万物醒转过来。
春节前后,人类沉浸在自己的喜乐里;大地上的变化已在悄无声息地进行,惊雷响过,江风浩荡吹来,荡涤了冬天的严厉冷峻,春水滋润两岸,江滩很快成为绿洲。
等到风软一江水,我会回到长江入海口的城市高楼里,开始按部就班的生活,慢慢遗忘一滴水形成冰晶的历程:冰晶从纯净的水分子开始生长,悬浮物和杂质会被挤压到边缘,但不会消逝,浑浊的水变成晶亮的冰块,只是看上去鲜亮了,它并没有脱胎换骨,冰块四周依然残存浅浅的杂色。
我有时会梦见江边的柳树、岸边的冰块,第二天,跟年轻的同事说“气根”的故事,他们会眨着明亮的眼睛:啊,气根,它和榕树的根是一回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