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小英
看完电视剧《沉默的荣耀》,我心中久久不能平静。身在福州,那份触动尤为直接而深切——剧中的吴石与聂曦,正是从这片土地出发的男儿。
聂曦原名聂能辉。何时改名,已难确考。但我总想,“曦”者,晨光也,是刺破黑暗的第一缕明亮。他更此名时的心志与期许,或可从中窥见一斑。
晨曦的到来,从来不易。正因有一群人甘愿隐没于最深的长夜,“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誓言以身为炬,撕开一道光的缝隙。聂曦,便是其中的一员。
他追随着吴石。抗战时期,官至第四战区参谋长的吴石,将这位福州同乡选调至身边,担任随从副官。在剧中,聂曦始终称吴石为“老师”。每一声“老师”,都让我心弦颤动。这早已超越了职务的称谓,那是敬重,是忠诚,是亲近,更是一种精神的托付。
经师易得,人师难求。吴石虽在陆军大学任教,桃李满天下,却未必是聂曦课堂上的授业师。但他是聂曦真正的人生之师。他彻底改变了这位青年的人生航向,而聂曦也心甘情愿地追随这改变,即便明知前路是惊涛骇浪、九死一生。因此,那一声声“老师”里,更蕴含着无悔的决心、不渝的坚定,宣告着他们之间超越职务的、由共同信仰铸就的隐秘而牢固的纽带。
此后,无论是吴石与共产党人的秘密接触,还是关键时刻传递绝密军情,聂曦始终忠诚地履行着安排、协助与护卫之责。吴石为淮海、渡江战役立下殊勋,其中必有聂曦的一份沉甸甸的功劳。吴石对故土的深情与守护之志,何尝不也代表着这位福州子弟的心声?
聂曦祖籍闽清,却是在福州三坊七巷的宫巷里长大的。1939年,郁达夫在《闽游滴沥》中这般描绘宫巷:“走过宫巷,见毗连的大宅,均是钟鸣鼎食之家……两旁进士之匾额,多如市上招牌。”这条巷子,承载着半部福州近代史。
如今,我也走在这宫巷里。严复书院里,“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启蒙之声仿佛仍在回响;沈葆桢故居,铭刻着近代海军初创的雄心与悲怆;林则徐之子林聪彝的宅邸,深藏着“苟利国家生死以”的家风传承;刘齐衔故居,见证了民族工商业点亮长夜的微光;刘冠雄的旧宅,则萦绕着甲午海战的屈辱与沉痛……幽深的巷弄沉默着,像一位历尽沧桑的老者,倾听着每一个过客心中的叩问。
那么,聂曦住在宫巷几号?已说不甚清,有说是宫巷1号,是他投靠亲戚的寓所,如今已是一家银行。可以想见,他在这条巷子里长大,耳畔萦绕的,是这些先贤或激昂或沉重的历史足音。这些声音鼓舞着他、激励着他。从这样一条巷陌走出的青年,心中怎能不怀着一份“干一番事业”的抱负?纵非惊天动地,也定要为这苦难的民族,做一点有益的事。
1949年夏,福州解放前夕,刚被任命为福州绥靖公署副主任的吴石,尚无正式官邸。副官聂曦立刻想到了熟悉的宫巷。经他联络,吴石一家得以暂居宫巷22号。这座始建于乾隆年间的宅院,曾属清代贤吏杨庆琛,雅称“绛雪山房”。如今,这里是聚春园驿馆,也作为吴石故居纪念地,静立巷中。
我走在宫巷,在时光交错的纷沓声里,仿佛听见吴石与聂曦并肩走过的坚实步履,果决,而无半分犹疑。我的心,忽然被一种清晰的痛楚击中。
曦光在降临之前,总要穿越最浓重的魑魅。
1950年6月10日,台北马场町刑场。吴石、朱枫、陈宝仓、聂曦并肩而立。他们是“吴石案”的“要犯”,是“东海小组”的脊梁,是四尊英雄的雕像,在死亡面前站成革命最终的形状。
四位英雄,恰是四重光辉:吴石是深谋远虑的儒将,朱枫是坚韧无畏的女性,陈宝仓是豪气干云的武将,而聂曦——他是那束纯净而炽烈的青年之光。三十三岁的年华,如迸溅的火星,毅然燃成了“曦”的模样。
就义时,聂曦白衫束进军裤,脚蹬马靴,双手反绑,却英气凛然。脸上甚至浮着一丝从容的微笑。当时的台媒也不得不承认他“形象英武,大义凛然,死前毫无惧色”,那张临刑照片,被誉为“最具震撼力的就义照”。今日我们再看,若非那刺目的绑绳,照片中的他,俨然一位俊朗青年正奔赴一场约会。
这场“约会”,从因叛徒出卖而入狱的那刻便开始了。流程与结局,他都明了。没有巧言周旋,无论威逼利诱,聂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保护吴石,保护同志。
正如剧中,吴石曾对一度“冲动”的聂曦动情地说,他已将他视如己出,不愿见他赴死。自幼父母双亡、由祖母抚养长大的聂曦,视吴石亦师亦父。而在吴石眼中,这个青年是学生,是战友,也早已是自己的孩子。目睹“孩子”如此义无反顾地保护自己,哪位“父亲”能无动于衷?让孩子独自赴死,父亲又如何独活?素来忠厚的吴石,心中必怀有深重的歉疚。纵有牺牲的觉悟,但血肉真情一旦浸透,许多得失便无法再用理智衡量。我想,他终究是过不了自己心中那一关,于是选择与孩子们并肩,直面最终的黑暗。
刑场上聂曦那年轻而璀璨的身影,让人不由得想起三坊七巷走出的另一位俊杰——林觉民,一样的风华正茂,一样的慷慨从容。也让人想起十七岁的吴石,作为北伐学生军一员,从福州点教场(今五一广场)出发时,与同学们高唱《祈战死歌》:“我省宝刀真利器,快活沙场死……生平自愿,为国牺牲,头颅一掷轻……”
枪声,终究响起。随后,是万物肃然的静寂。
关于聂曦,世间留下的记载实在太少。逝者已远,往事如风,何况他走得那样决绝,那样彻底。赴台前,他嘱托弟弟聂磊:“为了革命工作的安全,我们的后代,不要再姓聂了。”这是他留下的最为确凿的一句话,此外,连一封遗书也未曾寻获。这句话意味深长。“为了革命工作的安全”,或许是担忧家族牵连暴露身份,更可能是在说:革命之路太险,后人须隐姓埋名,方得平安。可见,他对自己所从事的事业之危险与可能株连家人,有着清醒至残酷的认知。在极为重视宗族血脉的华夏,他让后代弃姓,这既是一种极致的保护,一种深沉的爱,也意味着一种彻底的割舍——“我将无我”,全然的奉献。后来,他弟弟的子女确都改随母姓黄。这份决绝的谨慎,也让他的生平细节,愈发湮没于历史尘烟,连同他的骨灰归于何处,也成谜题。
至于他的妻儿下落,民间有诸多传闻。流传颇广的一则是:一位老太太,常年坐在福州某条老巷口,为人缝补衣物,直至前几年高寿离世,据说她便是聂曦的妻子,用一生等待永不归来的丈夫。我并不认为这是史实,但我深深理解这样的“创作”——那是后人心头不忍,为烈士补上的一笔最深情的想象,一点点微不足道却温暖的慰藉。
曦者,破晓之光也。聂曦,名如其人。他用自己的生命,怀抱信仰,化作了那束刺穿沉沉黑夜的光。这光或许在历史档案中记录寥寥,但当我们走过宫巷,看晨曦又一次温柔地漫过古老的瓦檐,总会想起,曾有一位青年,在这里长大,又从这里出发,完成了一场干净、明亮、无悔的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