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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骥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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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书》 冯骥才 著 作家出版社 |
□ 长江日报记者李煦
今天是北方小年,明天是南方小年,年的脚步越来越近,很快就是除夕和新年,要放假了!
在准备过年的日子里,长江日报《读+》周刊专访了作家、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名誉主席冯骥才。他曾多次提案、建言,呼吁除夕放假;他率先以国务院参事身份提出,春节要在国际上申遗;我国向联合国提交春节申遗的官方文件,收录了冯骥才作为专家的“知情同意证明”;2001年他牵头组织了中国民间文化遗产抢救工程,2006年他担任文化部国家非遗名录的专家委员会主任,传播发扬春节文化一直是他工作的重点之一。
■ 节日遗产的传承者是全民
“除夕放假”不是从来就有的。
2008年以前,春节法定假日从正月初一开始,共3天。实际操作中,许多单位会根据情况灵活安排,给予员工半天假或提前下班,但缺乏统一的法律保障。
2007年12月,国务院修订《全国年节及纪念日放假办法》,将春节法定假日由初一、初二、初三调整为除夕、初一、初二。自2008年起,除夕正式进入法定节假日序列,民众可在法律保障下享有完整的团圆之夜。
2013年12月,国务院决定修改《全国年节及纪念日放假办法》,将春节法定假日恢复为初一、初二、初三,自2014年起,除夕不再属于法定节假日,回归为普通工作日。虽然除夕失去法定假日地位,但从2015年起,每年的节假日安排均通过调休方式将除夕纳入7天春节假期之中。这一阶段,民众仍能在实践中享受除夕休假,但其权利依赖于年度临时政策,不具备法律强制性。
2024年11月,国务院公布新一轮修订,明确将除夕重新列为法定节假日。自2025年起,春节法定假日扩展为4天(除夕、初一、初二、初三)。
除夕从“事实放假”到“法定保障”的回归,是以制度形式守护中华文化根脉的重要体现。而在这一过程中,以冯骥才为代表的专家学者的呼声,起到了重要作用。在他的《过年书》中,关于“除夕放假”就收录了3篇文章,分别是《春节假期应前挪一天》《除夕应当放假》《关于建议春节假期前挪一天的提案》。
冯骥才在全国两会提案中写道:“现行的春节假期是不合理的,应予调整……除夕这天是春节中最重要、最关键的一天。但是现行春节的假期都是从初一开始,直到初七。致使人们直到除夕心里急着回家过年,人却还在单位上班。近年来,外出打工的人愈来愈多,由于人们无论如何要在除夕这天赶回家,这便是人为地造成人们的精神以及运输的紧张……节日遗产的传承者是全民。只有广大人民过好春节,从精神到心理都能得到充分满足,节日遗产才能传承下去。这也是最好的文化保护。”
■ 在联合国作证“知情同意”
2024年12月4日,在巴拉圭亚松森举行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政府间委员会第19届常会上,中国申报的“春节——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正式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根据联合国要求,申报非遗必须满足“知情同意”的硬性门槛,包括社区的知情同意和专家的知情同意,其目的是确保这些非物质文化遗产能回归其创造与传承的土壤,确保保护工作不是自上而下的干预。
在中国提交的春节申遗知情同意文件中,冯骥才以专家身份作证:“我的祖祖辈辈一直把春节当作一年一度最重要、最期待、最美好的节日……春节是熟悉和认知中国人最直接的文化窗口,是最具中华文化的传统节日……我本人将进一步做好自己的工作,致力于宣传春节的意义和文明价值,促使人们更加自觉地做该遗产项目的主人,并科学地促进传统融入当代生活。”
事实上,冯骥才也是率先推动春节申遗者。
2010年1月8日,他在国务院参事室春节文化论坛上发言:“我国在世遗的申遗上,建议应将春节放在首位。作为非遗的春节,全民都是传承者。将其推入世遗,可以提高人们对春节文化保护全民自觉,增强人们的文化自信,促进中华民族四海一家的认同感与亲和力,同时,加强国家与民族的软实力、文化影响力和民族人文形象。”
春节申遗成功后,冯骥才第一时间编著了《过年书》。该书收录了冯骥才的《过年》《花脸》《春节八事》等五十余篇关于春节的文章和采访,并配以三十余张彩图,从春节回忆、春节习俗、对春节相关民俗的抢救,到对春节的展望,全面阐述了春节的文化内涵,是了解春节的入门读物,也是向世界展示中国春节的绝佳读本。
“过年在中国老百姓心目中是最大的节日。每逢过年,人们会不自觉地把阳历换成阴历,平日里积攒的生活兴劲儿也会在这时全部释放出来。对于含蓄又温厚的中国人来说,每一次过年,都是民族情感的一次总爆发与加深。”冯骥才在书中写道。
■ 向联合国提交的春节申遗“知情同意证明”
我是冯骥才,1942年生于中国天津。我是作家,教授。我在天津大学创建了中国首个非遗学硕士点。2001年我组织了中国民间文化遗产抢救工程,2006年担任文化部国家非遗名录的专家委员会主任。春节一直是我工作的重点。
我的祖祖辈辈一直把春节当作一年一度最重要、最期待、最美好的节日。中国农耕社会古老而漫长,人们生活和生产的节律依从大自然的规律与季候。春节处在旧的一年离去、新的一年到来的时候,此时人们对新生活充满梦想与希冀,故而创造出一整套异彩纷呈、极具魅力的风俗和民艺,以贺新年。
春节的时间跨度从农历腊月底直至转年的正月十五;其间各种年俗连绵不绝;从庙会、社火、戏剧、音乐、游艺,到年画、窗花、福字、春联、年夜饭等等,不胜枚举。春节的习俗既有程序性和仪式感,也有人们即兴的发挥。人们对生活的理想与愿望是春节民俗核心的内容,比如幸福、平安、和睦、健康、圆满,以及家庭的团圆。为此,春节是熟悉和认知中国人最直接的文化窗口,是最具中华文化的传统节日。
三十年来,对春节遗产的保护和弘扬一直是我志愿的工作。比如我的关于春节除夕放假的提案得到了国家的采纳。我组织了为期十年的年画普查,完成了所有重要年画产地的档案的采集和编制,建立了中国木版年画数据库和研究中心。面对公众,我写了大量关于春节价值的思辨性的文章,主编了普及性的读物《我们的节日·春节》。作为作家,我还写了许多关于春节的散文和小说;作为教师,我在大学培养了许多研究春节文化与艺术的研究生。
对于“春节——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申报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我全力支持。倘若成功,将有助于这一伟大而瑰丽的文化遗产的保护,有助于它作为人类文化多样性重要的一部分为全人类所共享。我本人将进一步做好自己的工作,致力于宣传春节的意义和文明价值,促使人们更加自觉地做该遗产项目的主人,并科学地促进传统融入当代生活,让这一文化奇葩永久地开放。
2023年3月17日
【访谈】
全民努力过大年,一贯而下几千年
■ 中国人崇拜的是生活本身
读+:您觉得,春节具有怎样的魅力?
冯骥才:春节源自农耕生活。在漫长的农耕时代,生活依从生产,生产依从大自然的四季。大自然新一轮四季的来临,也是人间新一轮生产与生活的开始。于是,当一年一度冬去春来的节点——“年”到来时,就分外重要了。人们自然要把对新一年生产和生活的极致的向往——五谷丰登和金玉满堂,全放在对年的祝愿里,成为过年巨大的精神驱动力。同时,所有人间的美好的期许:幸福、平安、健康、团圆、兴旺,也都一拥而来,汇成年的主题。人们表达这种对生活的向往与盛情所采用的方式是各种各样的民俗,大到民间灶火和庙会,小到一枚巴掌大、美丽、鲜亮的窗花。然而,由于中国各地的山川不同,地域多样,民族有别,风物迥异,各地的年俗自具风采。没有一处灶火不具有自己的特色,没有一枚剪纸不带着自己地域的风情与传说。而春节又是我国时间最长的节日,始于祭灶,止于灯节,中间排满了各种内容的风俗活动。
一代代中国人不仅仅是年文化的传承人,还是年文化的创造者。全民努力过大年,一贯而下数千年,会是多大的文化创造力?为此,我们年文化才如此强大、深厚、灿烂、魅力无穷。可以说,我国最大的物质文化遗产是万里长城,最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春节。
读+:在您心中,中国年文化是怎样的?
冯骥才:在中国民间,最深广的文化,莫过于“年文化”了。
世界上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崇拜物。那么中国人崇拜什么?崇拜太阳?崇拜龙?崇拜祖先?崇拜皇帝和包公?非也!中国人崇拜的是生活本身。“过日子”往往被视为生存过程。在人们给天地三界诸神众佛叩头烧香时,并非信仰,亦非尊崇,乃是企望神佛降福人间,能过上美好又富裕的生活。这无非借助神佛的威力实现向往,至高无上的仍是生活的本身。
在过年的日子里,生活被理想化了,理想也被生活化了。这生活与迷人的理想混合在一起,便有了年的意味。等到过了年,人们走出这年所特有的状态,回到生活里,年的感觉也随即消失,好似一种幻觉消散。年,实际是一种努力生活化的理想,一种努力理想化的生活。无论衣着住行,言语行为,生活的一切,无不充溢着年的内容、年的意味和年的精神。且不说鞭炮、春联、福字、年画、吊钱、年糕、糖瓜、元宵、空竹、灯谜、花会、祭祖、拜年、压岁钱、聚宝盆这些过年专有的物事,单说饺子,原本是日常食品,到了年节,就非比寻常。从包饺子“捏小人嘴”到吃“团圆饺子”, 都深深浸染了年的理想与年的心理。瓶子表示平安,金鱼表示富裕,瓜蔓表示延绵,桃子表示长寿……生活中的一切形象,都用来图解理想。生活敷染了理想,顿时闪闪发光。
这样,喜庆、吉祥、平安、团圆、发财、兴隆、加官、进禄、有余、长寿等等年时吉语便由此而生。这些切实的生活愿望,此刻全都进入生活。无处没有这些语言,无处不见这些吉祥图案。一代代中国人,还由此生发出各种过年方式,营造出浓浓的年的环境与氛围。过年期间天天有节目,处处有讲究,事事有说法,这色彩与数字都有深刻的年的内容,这便构成了庞大、深厚、高密度的年文化。
■ 不再担心“年味”变淡
读+:人们为什么会觉得“年味”变淡了?
冯骥才:一是与年味相关的民间崇拜消失了。以往在民以食为天的背景下,民间诸神中当以灶王祭祀最广,沿用的寿命也最久。但是随着农村温饱问题逐步解决,对灶王的信仰连同祭灶的糖瓜,从年文化中都匿迹而去。应该说,民间崇拜与民间信仰在如今年的仪式中已接近消失,这一部分年意与“年味”也就失去。
二是传统的年,往往把吃穿的水准提高到极致,而当今中国人不愁吃穿,到了过年就很难再营造出享受的高峰。年的意蕴与劲头随之滑落,年意又出现一大片空白。
三是伴随着通信的便利,很多人不再走亲访友,门前冷落,年味自然就淡了。
四是年的符号日见寥落。在都市里,窗花、年画与现代家居格格不入,公寓防盗门的门框上也不方便贴春联。
曾经有一种说法,过年只剩下吃合家饭、春节电视晚会和拜年三项内容,如果春节晚会再不带劲,真成了“大周末”了。
我记得在20世纪90年代曾经看过一篇文章说,未来的春节将成为五花八门的多元节日之一,并预言它将不再是主角。
可是,当我们在年前忙着置办年货时,或者在年根底下,在各地大小车站,看着成千上万的人,拥挤着要抢在大年三十回到家中,我们会感到年的情结依然如故,于是我们明白,真正缺少的是过年新方式与年文化新载体。
读+:那么,现在我们是否找到了您所说的新方式与新载体?
冯骥才:“年味”淡化,我也一度非常忧心。但近几年,我反倒放下心来了。让我们来做个盘点吧!
从腊八到之后的忙年,再到元宵,我们春节的一整套民俗不基本都还在吗?只不过,由于生活方式的种种改变,一些民俗演变出了新的形式。比如拜年,现在又出现了微信拜年、短视频拜年。张贴年画的或许少了,但福字依然是家家户户都有的。祭灶的仪式很难见到了,但我注意到,在一些年货礼盒里,灶王爷的形象被做成了冰箱贴,直接“坐镇”厨房。现在,生肖文化跟春节文化结合起来,生肖图案也成为年节装饰品的重要元素。
民俗的形式虽然在变,过年的心理需求却始终如一。所以我说春节是真正融入中国人血液里的一个节日。
那我们能够为春节做点什么呢?
可以多做一点知识的普及。前些年,福字倒贴的风气流传开来,我赶紧写了好几篇文章,告诉大家福字为什么不能倒贴、什么特殊情况下福字可以倒贴、有什么样的寓意。这是我们学者应该讲明白的。我也一直想写一本给孩子们的节日读本,用文学的笔法传达节日蕴含的文化之美,丰富他们的节日体验。再有,便是推进传统民俗文化与现代生活方式更好地衔接。比如,过去的大门是两扇,现在大多为单扇门了,春联怎么贴?什么材质的窗花更便于清理?春节那么多吉祥图案,怎么转化才能更适合现代家庭的装修风格?等等。现在已经有不少出色的文创产品,还需要更多年轻设计师的参与。近年来,年轻人越来越关注和喜爱传统文化,从事非遗保护的年轻志愿者越来越多。这是特别让人欣慰的事。
如今,春节在世界上的影响力也越来越大了。我相信,春节的文化魅力会感染更多人,春节文化一定会在未来散发出更加夺目的光彩。
■ 年是被一种渴望撑大的
读+:今天的春节是否缺少了一些“仪式感”?
冯骥才:年轻人爱讲“仪式感”。春节有没有仪式感?这是我近来思考的问题。
有人认为我们的春节没有“仪式感”,春节被理解为一场皆大欢喜的玩玩乐乐,大年三十晚上摆上一桌团圆宴,吃一顿饺子,再放放鞭炮而已。这是一个很大的误解。我们的春节原本是有很强的“仪式感”的,但如今传统的“仪式感”已经被我们遗忘了。这的确是一个文化失落问题。
我们传统的年背后没有宗教,是一种生活节日,支撑它的是传统民俗。但我们传统的年俗,并非可有可无,也有着很严格的程序。比如吃年夜饭之前必须祭祖,以焚香磕头的方式,向大自然、祖先、师长以及生命的传延表达感恩与敬畏之情。祭祖之后是阖家团圆,今天我们把它看作是一顿团圆饭,其实没那么简单。一个家庭一年一度地把家庭的人气凝聚起来,和谐相助,这也是我们中国人最看重的。而且这种以家族为单位的凝聚实际上是我们这个民族凝聚力的根本。这时,全家人又不由自主地都会说上一些吉祥话,相互助兴,特别是让老人高兴。春节时,老人一定要放在“最上面”的位置,桌上最好吃的菜要先夹到老人碗里,这种意识一年年早已深入我们的骨髓。
民俗是一种亲和又美好的生活文化和生活情感。它是一种朴素的“仪式”,它不像宗教仪式那样严格规范,却由衷地发自内心。它最重要的不是形式,而是精神内涵和情感内涵。
当今的西方人过圣诞节所谓的“仪式感”,正表明他们完全按照西方传统在过节,为什么他们能够觉得传统是可爱的,甚至是神圣的?因为传统不完全是形式,形式当中蕴藏着一代代人的情感,这是我们文化和生活中最珍贵的部分。
如果以好不好玩的心态来看待传统节日,而不是把它当作一年一度对生命的祭礼,这是不是太肤浅、把年看扁了呢?
我有时奇怪,像旧时的年,不过吃一点肉,放几个炮,但人们过年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劲头?那时没有电视春节晚会,没有新春音乐会和新商品展销,更没有全家福大餐。可是今天有了这一切,为什么竟埋怨年味太淡?我们怀念往日的年味,可是如果真的按照那种方式过一次年,一定会觉得它更加空洞乏味了吧!
我想,这是不是因为我们一直误解了年?
我们总以为年是大吃大喝。这种认识的反面便是,有吃有喝之后,年就没什么了。其实,吃喝只是一种载体,更重要的是年赋予它的意义。比如吃年饭时的团圆感、亲情、孝心,以及对美好未来的希冀与祝愿。正因为此,愈是缺憾的时候,渴望才来得更加强烈。年是被一种渴望撑大的。那么,年到底是精神的还是物质的?当然它首先是精神的!它绝不是年度的民族服装节与食品节,而是我们民族一年一度的生活情感的大爆发,是以家庭为单位的大团聚,是现实梦想的大表现。正因为这样,年由来已久,年永世不绝。只要我们对生活的向往与追求紧拥不弃,年的灯笼就一定会在大年根儿红红地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