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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定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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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定宇参与设计的公共艺术作品:位于武汉光谷广场的《星河》(上)、位于北京南锣鼓巷地铁站内的《北京记忆》(中)、位于呼和浩特盛乐国际机场内的《千里之行》(下)。 |
□ 长江日报记者马梦娅
2025年12月,联合国世界公共艺术大会在美国纽约联合国总部举行。中国传媒大学教授、中国城市雕塑家协会秘书长武定宇受邀出席,并发表题为“中国艺术城市建设之路”的主旨演讲。
武定宇在演讲中指出,中国在过去几十年间经历了规模空前的城市发展进程。城市的人文精神是未来发展的核心,文化软实力已成为衡量城市竞争力的关键指标。
长江日报《读+》周刊近日专访武定宇,探寻艺术如何深度介入城市更新,为“功能城市”迈向“人文城市”提供一条可感、可知、可行的路径。艺术是人类共通的语言,当公共艺术融入城市更新,能激发人们共情,产生深厚的情感链接。从宏大叙事到社区邻里生活,公共艺术潜移默化地传递价值观、促进治理,创造更美好和谐的生活。
■ 如果城市没有艺术,其文明就会显得苍白
从定义上说,公共艺术包括公共空间服务公众的所有艺术形式,其有一个关键性的指标是“艺术家引领”,公共艺术需要超越生活,促进社会发展、增强公共美育。
武定宇指出,除了常见的城市雕塑,公共壁画、艺术设施、艺术建筑与景观,如武汉的烟花节、灯光秀、武汉双年展这类节庆活动,广义上都属于公共艺术。
可以这么说,如果城市没有艺术,其文明就会显得苍白无味。艺术作为城市文化建构的核心支点,始终与城市发展在历史变迁中形成共生互动、协同演进的关系。
古希腊时期,伯利克里在希波战争后,任命当时最杰出的艺术家菲迪亚斯等人重建雅典,创造了壮观的神庙、广场,以及附丽于公共建筑的诸多艺术形式。
中国城市文明自起源之初便深植艺术基因,历经五千年绵延不绝,形成了“以艺载道、以文化城”的独特传统。
中国文明起源时期的城市遗址石峁、陶寺、二里头都发现了建筑、雕塑、彩陶、玉器等高等级的艺术创造,这些艺术创造并非孤立存在,而是与城市规划、权力结构、宗教信仰形成有机整体。
儒家学派明确提出用艺术作为社会治理的重要手段。孔子的弟子子游在治理武城时,用音乐和诗歌教化百姓,得到孔子的高度赞赏。在此后的两千年里,中国城市里,具有社会教化功能的大型建筑、雕塑和壁画也一直在百姓的生活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甚至中国的古代城市本身,也是按照天人合一的观念和道德伦理规则设计建造的大型艺术品。
秦代都城咸阳“法天象地”,以贯穿城区的渭水模拟银河天象;唐代长安城的大型礼仪建筑、中轴线设计和棋盘格式布局,通过建筑尺度与空间序列传递皇权神圣性;北宋都城开封以外城、内城、皇城三城相套,皇宫居中,中轴对称,形成严谨成熟的都城格局;元、明、清三代持续营建的北京城将《周礼》“左祖右社,面朝后市”的礼制规范转化为实体空间,贯穿着“天人合一”的宇宙模型与“家国同构”的伦理秩序。
令马可·波罗留下深刻印象的元代北京城,由深受忽必烈信任的大臣刘秉忠主持建造,参照儒家典籍《周礼》和《周易》,具有精心设计的城市中轴线,皇宫和重要的礼仪建筑都分布在中轴线上,形成了壮美的景观和呈现理想社会伦理和宇宙观的精妙秩序。2024年7月,“北京中轴线——中国理想都城秩序的杰作”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公共艺术早已超越简单的“公共空间中的艺术”这一定义,而成为一座城市文明生长的脉动、人文精神的触手。它既塑造城市的视觉记忆,更滋养日常的精神土壤;既回溯历史的文化基因,也推动当下的社会对话。
■ 中国的公共艺术尚未进入成熟发展期
在公共艺术的制度建设方面,国际上早有成熟且行之有效的经验。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美国在城市建设中便推出“公共艺术百分比”计划,明确规定城市所有建筑项目需提取一定比例的经费,专项用于公共空间的艺术创作,这一理念随后被全球多个国际大都市借鉴采纳,在实践中取得了显著成效,也成为许多国家推动公共艺术发展的重要制度保障。
武定宇曾多次撰写公共艺术资政报告,立足我国城市发展与公共艺术建设的现实需求,进一步探索更具中国特色、更贴合实际的制度创新。
例如,他提出在北京城市副中心等重点区域,可尝试出台更为灵活的“双百分之一”政策。这一政策的核心内容是,要求新建项目提取百分之一的建设资金,专门用于公共艺术项目的落地实施;同时允许项目方提供建筑面积的百分之一,作为公共人文艺术服务空间,用于打造艺术展览、文艺表演、特色书店、文化沙龙等新型公共文化空间,以此兼顾公共艺术创作与公共文化服务供给,让公共艺术既拥有资金保障,也拥有可落地、可体验、可共享的实体空间,更好地服务于城市文化建设与公共美育发展。
从当前发展阶段来看,中国的公共艺术目前还处于初级阶段,尚未进入成熟发展期。武定宇指出,当前中国公共艺术的发展处在中国城市化进程中的“恶补”阶段——在城镇化推进中,城市建设一直在恶补功能短板,公共艺术也随之快速发展、迭代,这一过程中,我们既有城市发展相关的典型好案例,也出现了很多文化方面的不足,这些都属于特定发展阶段的产物。
2035年我国经济、科技、综合国力将大幅跃升,人均GDP将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的关键阶段,国民素质与文化软实力也会显著增强。武定宇判断,在迈向这一阶段的过程中,我国公共艺术的发展需求会逐渐旺盛,同时其建设节奏也会逐步规范与理性。中国公共艺术将形成的“多元共治生态”,通过政府、企业、社会机构与公众共同参与的制度设计,推动公共艺术从单一建设转向多方协作、可持续运营的融合发展模式,使其融入城乡文明,成为服务社会美育与文化生活的常态机制。
【访谈】
“要让人们觉得,这个作品懂我”
■ 光谷星河广场的设计巧思,在于“举重若轻”
读+:有哪些国家或者城市的公共艺术让您印象深刻,我们可以借鉴并参考?
武定宇:结合多年的理论研究与一线实践,我和团队参与了不少国内标志性公共艺术项目,也持续关注国内外优秀案例,有几项实践让我印象特别深刻,非常值得我们在城市更新与公共艺术建设中借鉴参考。
我的老家信阳和武汉离得很近,我小时候经常去武汉,对武汉的情感很深,也有很多美好的回忆。前些年,我曾和团队共同参与武汉光谷广场《星河》大型公共雕塑的设计工作。作为国内最大的单体钢结构公共艺术作品,它是艺术与城市在地属性、现实条件完美结合的典范。
当时,我们围绕着光谷的科技定位思考,同时充分考虑场地人防、承重等现实约束,依托现有立柱支撑点完成设计,将武汉三镇的地理格局、山水相融的城市气韵,与科技未来的发展愿景巧妙融合。
这中间有些故事,场地的人防设施让我们的设计必须注意:作品上面是无法承载太多重量的。经过多方面的考量,我们做了些巧思,让直径90米的跨度、40米的挑高、7根灵动交织的钢龙骨,如飘带般在空中翻腾,象征着武汉山水相融的城市气韵,也映射着光谷的科技腾飞。雕塑整体造型从星河汲取灵感,将浩瀚宇宙的浪漫想象与武汉三镇的雄伟格局巧妙融合,使其不仅是一座艺术作品,更是一座诉说城市梦想的精神丰碑。
作品还通过智能灯光调控,适配不同场景需求。我很高兴看到它出现在2025年春晚武汉分会场,成为城市的重要地标。
我现在居住在北京,首钢园的工业遗址艺术活化项目是我经常带小孩去玩的地方。它没有对老旧工业厂区进行简单的拆除重建,也不只是进行表面的景观美化,而是深度梳理并保留了首钢的工业文脉与大众的集体记忆。
曾经首钢园是轰鸣的钢铁重镇,高炉耸峙、铁轨纵横,见证着中国工业的峥嵘岁月;如今,这里褪去工业气息,却以“工业遗产活化”的独特姿态,成为人们休闲的新选择。其中,承载北京冬奥会单板滑雪与自由式滑雪赛事的场馆变成了好玩的“心跳塔”,还有“悬在高空的咖啡馆”值得一探,游客可坐在镂空设计的观景位上,手捧咖啡俯瞰整个园区,非常有意思。
我们团队参与了北京南锣鼓巷地铁站《北京记忆》公共艺术作品的建设,它打破了传统公共艺术“艺术家创作、公众观赏”的单一模式,真正践行了公共艺术的人民性。
为了找到人们的情感链接,我们登门征集,到街道宣讲,让在地居民深度参与创作全过程,搜集了许多老北京本地人家里的宝贝。作品由4000余块6厘米见方的琉璃单元体拼贴而成,整体呈现老北京民俗生活的剪影图案,如遛鸟、拉洋车等场景。每个琉璃块内封装一件由市民捐赠的承载时代印记的物件,例如粮票、顶针、老照片等,并通过附着的二维码链接物件的背景故事与捐赠者访谈视频,实现“静态陈列+动态解读”的互动体验。
有个细节让我挺感动的,这个作品是2013年底随地铁8号线南段开通亮相的,随着时间推移,有些地方破损了,有居民就一直守在那个地方,并联系我们,希望有工作人员关注。我们积极回应,迅速将作品修复完好。
这份守护证明了,当公共艺术真正扎根于人民的生活与记忆,它便能超越物理形态,在人们心中获得长久的生命力。
■ 激活共通的情感,你我都是艺术家
读+:您之前提到,公共艺术需要有艺术家引领,但引领只是第一步——真正能让艺术与人们生活的地方产生深度情感连接的,终究还是人们自己。
武定宇:您说得非常对。公共艺术确实需要艺术家点燃第一把火,但这把火能不能真正温暖人心、照亮生活,能不能让艺术的“菌种”在这片土壤里扎根、蔓延、自我生长,最终靠的是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
艺术家的“引领”,是提供一种专业的视角、一个开放的媒介、一个可以对话的“场”。比如,我们做《北京记忆》,搭建了那个琉璃墙的框架,发起了老物件的征集——这是在“播种”。艺术家的角色,从一个创作者,逐渐转变为一个触发者、一个协作者,甚至是一个翻译者,帮助城市的管理者与生活的参与者,用艺术的通用语言,培育良性循环的人文生态。
读+:用公共艺术表达人们共通的情感,其优势是什么?
武定宇:它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状态,不是向你说教什么,也不用强迫你接受什么,而是把共通的情感、共同的心愿、相同的追求,融汇在你能看见、能触摸、能互动的作品里,藏在当地的文脉里。既让政府觉得,我们把政治的导向要求落到了实处;又让人们觉得,这作品懂我、贴近我的生活。
我们最近在创作内蒙古自治区首座4F级航空枢纽——呼和浩特盛乐国际机场的公共艺术作品。
呼和浩特作为少数民族自治区的首府,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对于它来说是“一条主线”,是重中之重,但要是直接做那种标语式作品,人们看着是有距离的。在工作前期,我们花了一年多时间,在当地走访调研,挖掘盛乐这座北魏古城的文脉,甚至琢磨如何将它流传后世的魏碑字体与我们的创作结合起来;研究内蒙古人心中的内蒙古是什么样的,外地人心目中的内蒙古又是什么样的,提取当地历史文化脉络、风土特征要素与人的性格基因,进而帮助我们去理解和感受内蒙古之于中国、这里的文化之于中华文明到底有着怎样的意义。
我们用当地的山水林田湖草沙作为创作素材,不去说教,而是用壮美的山河风光去达成内蒙古人的旷达、热情、坚韧性格的契合与呼应,进而聚焦和赞颂的是大家对美好生活的共同向往——这样的作品能在最大程度上达成与观者的共情,不管是哪个民族、哪个年龄,谁不喜欢好风景、不向往安稳幸福的生活呢?
我们在做《千里之行》这件作品时,体现的不是刻板印象中的少数民族形象或者载歌载舞的场景,而是利用一条步道扶梯墙面,结合AI技术,设置了十二个互动窗口,有兴安岭的森林也有巴丹吉林的沙湖,有呼伦贝尔的大草原也有贺兰山下的戈壁滩,人一走过去,草原上的羊、狼、骆驼等“精灵”就跟着你走,趣味性十足。
■ 直抵需求,最好的未必是宏大的
读+:当公共艺术介入城市更新,会起到什么作用?可能遇到的问题又是什么?
武定宇:现在城市建设已从“增量扩张”变成“存量提质”了,当公共艺术介入城市更新,核心优势在于它能为空间更新注入灵魂与温度,是一种“焕新”。
艺术能“把话说进人心里”。一个老厂房、一条旧街道,背后都是故事。艺术的作用就是把这些看不见的记忆和情感,“翻译”成大家能看懂、能摸得着,甚至能玩起来的东西。
我们考察过北京的一些老旧街区,那些寸土寸金的城市阳台和屋顶,被居民们改造成了共享的社区菜园和花园。它解决了一个非常具体的需求——许多随子女进城的老人们,离开了土地,生活里缺了一块。这个小小的“空中田园”,让他们重新找到了播种、照料、收获的踏实感,找回了与土地的情感连接。
它的价值远不止于此。这个空间自然而然地催生了一套微型的社区治理规则:每家挂牌认领、自行养护、逾期收回。这不再是自上而下的管理,而是一种基于共同约定的、自发的秩序。
最好的更新未必是宏大的。有时候,一个能回应真实需求、激发居民自主性的“小设计”,反而能撬动最深厚的社区情感与活力。
艺术是“高级黏合剂”。现在城市更新涉及的部门多,艺术提供了一个大家都愿意坐下来谈的“共同话题”。它能巧妙地把政策要求、文化传承和人们对“美”的期待,糅合成一个整体。
上海城市空间艺术季为什么能带动一个个街区活起来?因为它让政府的目标、艺术的创意和人们“希望家门口变好玩、变美”的心愿,通过一个具体的活动实现了同频共振。
艺术家们在弄堂口、街角、老厂房等角落设置互动装置、灯光艺术或社区画廊,以社区绘画、旧物改造、参与式壁画等活动,让居民亲手塑造街区面貌,还鼓励公众提交街区角落改造方案,优胜者获得支持实施,形成“人人可参与更新”的氛围。
然而,问题与挑战同样突出。第一,专业“翻译”与多方接受的难度。最大的挑战之一,是如何将政府的政治要求、学术的专业理念和民众的审美期待,进行精准的“翻译”与融合,让政府认可、百姓喜爱、同行尊重,这需要极高的专业智慧和沟通技巧。
第二,长效维护与生态培育的缺失。很多公共艺术项目存在“重建设、轻养护”的问题。前期轰轰烈烈,后期缺乏持续的维护资金和运营机制。如何超越单个项目,培育出能够自我生长、持续创新的“艺术生态”,让市民不仅是观众,更能成为参与者和创造者,这需要系统性的政策设计和长期的耐心培育。
第三,评价体系与跨界协同的不足。目前,对于公共艺术在城市更新中价值的评估,往往还停留在“是否好看”“有没有成为网红打卡点”的层面,缺乏对其社会效益、经济带动、文化认同等综合影响的科学评估。同时,跨部门协同的机制不畅,也常常制约了艺术介入的深度和广度。
公共艺术是城市更新中不可或缺的因素,优势在于其融合情感、活化空间、凝聚共识的独特能力。但要把这种潜能充分释放,我们必须直面并解决好在观念沟通、长效机制和系统协同上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