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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洪波 湖北仙桃人。长江日报评论员,高级记者。 |
□ 刘洪波
如果说现代性驱动了图像时代的到来,后现代正在让幻象成为新的消费景观。
现代性解构了总体性。“人是目的”击溃了宗教,也冲击了传统,把人还回到人,首先就是把个人还回了个人,总体性价值裂解为每个人自我的价值。每个人都是主体,意味着每个人都要把自己表现出来,而不是看到他人。表现自我的兴趣远远超过了观看他人的兴趣,无论从表现的直观性来说,还是传达的有效性来说,图像就成了优先的媒介,“一图胜千言”。
但后现代更进一步,图像已经失去了“刺激—反应”的力度,已经不能让人凝视和关注。只有超常规才能让人感到新奇,只有幻象才能满足观看的胃口。传统社会把日复一日视为生活的正轨,现代社会让人感到日复一日了无新意。当图像成为日常供应和消费之时,它也难以入人法眼,超常规的事情才能不胫而走,奇观才能让人付出时间。这可以说是品位的升级,也可以说是胃口的败坏。
当人们的信息半径是一个村时,哪家卖了一头猪都值得一说;当每个人都联上世界之时,就只有萝莉岛才足够震撼。“结婚十多年,三个孩子都非亲生”之类离奇之事,并不总能出现。尽管“世界是个草台班子”,但对于见多识广的人们来说,真实的荒诞故事供应量还是不够,新奇感觉的阈值过高,使大量不够离奇的事情如同未曾发生。于是,我们看到了各种编造。这些编造往往不是出于恶意,而只是“为了吸引关注”,也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在自己身上花掉一点点时间。
编造因为“让人感到真”而非法,也因为明确地告诉人们属于虚构而合法。“霸总爱上我”之类的短视频,已经铺天盖地。以往,狗血剧情会因为“不真实”“没有生活基础”而受到抨击。现在,比以往最狗血的剧情要狗血几百倍的东西,观看者趋之若鹜。幻象,就是一种把真、美甚至善都可以放在次要位置的制作,人们在这里面只要看到新鲜,看到“不正常”。
《阿凡达》《复仇者联盟》《哈利·波特》《魔戒》之类卖座影片,是幻象消费的典型代表。无论在现实生活中,还是在未来展望中,这些影片都是荒唐的,时代杂糅、技术乖异、人兽交混,这些看似让人无法入戏的东西,成了人们沉迷其间的内容。人们确知其“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但仍然津津乐道。
虚拟现实、元宇宙、数字孪生、人工智能,在制造新的普遍幻象。大片消费代表的是一种审美兴趣,数字幻象却将带来普遍的生产,并可能带来一种幻象生活。大模型的文生图、文生视频,能使人说出一句话,就获得一个图片或者视频。因为机器不是基于理解而生图、生视频,而是基于运算的“大力出奇迹”,因而输出产品仍然存在着“塑料味”。但技术会进化,“塑料味”会降低,甚至最终消除,但人们希望在那里面实现某种“不合理”“不真实”的体验,不会改变;人们的时间生活大量由幻象占据不会改变。
在运算的基础上,人们将可能真正实现完全基于时间的消费,甚至出现“时间自由”的数字替代品。例如,“打发时间”的现代方式有逛公园、逛商场等等;数字技术将让人无须再去“逛”,你可以购买一个小时的虚拟现实演示,让你从视觉、听觉、味觉、触觉上都到过了南极。它不是大众消费的电影,而是个别化的旅程。
甚至,数字化穿透了个人经验,它不是提供一个公共感觉,而是与你的经历、记忆、偏好结合,从而让你获得扭转历史、重建现实、开辟未来的感觉,于是你在数字幻象里成为真正的国王。你甚至比国王更有力量,因为你可以在虚拟世界里自由组配时间,颠倒因果。
这绝对是一种高级的文化消费,价格将由你有多舒服来决定。对你的舒服程度精准计算以后,价格定档。因为所有的幻象输出都是数字式的,因而它还是可存储、可复现和共享的。如果你要获得这个拷贝,另外计价。这个数字产品可以被视为一段被俘获、被驯服的时间,它留存在云端,就像你的金条存放在银行保险柜,你随时可以去访问。
后现代风尚、数字技术、资本需求,正在进行新的力量汇聚。它将开启幻象生活的时代。真实的生命仍然是局限的,但生命的感觉可以是超越性的。“盗梦空间”也可以是“赋梦时间”,给你一剂入梦药,让你在梦里像觉得过了几千年,经历了无数事,这应该不是太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