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作者郑忆石(右)第1次乘火车,乐开了花。 |
 |
绿皮火车的轰鸣声在时代浪潮中渐行渐远。 新华社记者许畅 摄 |
 |
《绿皮火车:我的回忆》 郑忆石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
□ 郑忆石
编者按:《绿皮火车:我的回忆》是一部用平凡人眼光叙述中国社会近百年变迁的回忆录,全书以作者早年乘坐的“绿皮火车”为意象,串联起两代人的生命轨迹:从未谋面的父亲、一生坚毅的母亲、努力上进的兄姐、困难时期的生活点滴、面粉厂当工人、改变命运的高考、跻身大学讲台实现理想。从民国军阀混战、抗战岁月,到新中国成立后的和平建设、“上山下乡”、改革开放,举凡近代中国社会变迁的重要节点都有涉及。在此选摘部分文字。
■ 特殊时段购票难
动车、高铁问世前,绿皮火车是人们远行的主要交通工具。
8岁,我第一次看到火车。每每走路累了,就会盼:来个火车坐就好了,呜呜一声就到家。1978年考上大学,终于可以坐火车了!从重庆到成都,坐了一宿硬座,下车后还沉醉于亢奋中,全然未觉疲倦。寒假返家,母亲问:“第一次坐火车,累不累?”我答:“没过够瘾!”
大学毕业去了北京,后考入中国人民大学读研,毕业后到上海华东师大任教。每逢探亲假或寒暑假,我都必回重庆探望和照顾老母,因此,从1978年算起,到2000年母亲去世,成都、北京、上海和重庆,我来回跑了二十二年,也与绿皮火车结下了深缘。
那时的绿皮火车分特快(T字头)、直快(Z字头)、慢车(标数字)三种。乘车难,始自购票,前两种尤甚。
购票难,多在特殊时段。春运时段,酷寒中哆嗦着排队;暑期临近学生返校,烈日下淌着汗排队。运气好,候两三个小时;运气差,坐一宿甚或一两天。
异地谋生的农民工,春运期间购票总是格外艰难。归乡路漫漫,他们常需多次中转。尽管铁路机构设立了专门的购票区,但中途很难买到坐票。归心似箭的他们,能买到站票,就“阿弥陀佛”。
城里人购票则相对容易,可在单位或学校预订,或托熟人帮忙。但人地生疏或临时遇变,照样干瞪眼。
说起购票难,常出差跑业务的先生,自有门道:在外地乘坐火车,要动番心思,先找黄牛带进车站到相应站台,再搭讪列车长或列车员,三五十元人民币开路,安排在餐车夜坐或乘务员的宿营车睡觉,他们则去其他地方混一夜;有一回,遇到个胆小的列车长,“怕我事后乱吹,把他给卖了,还随手塞给我两罐八宝粥堵嘴”;实在没辙的时候,也会跟着熟人钻进行李车,蒙混闯关……
■ 车厢体验不容易
乘客的旅途体验,最苦莫过站客(买到的是无座车票)。他们挤在硬座车厢的过道或车厢连接处,逢列车停靠、旅客上下车、送餐车或食品车经过,须笔挺站立,身体紧贴座位,或面壁车厢板。车行一路,他们被推得摇来晃去,疲乏劳累,远非有座有铺的人所能体验。
某个炎天,一位肥头胖耳、打着赤膊的男士,汗流浃背地在拥挤的车厢里,左冲右突。来不及避让的站客们个个火冒三丈:“把我们当揩汗擦背的毛巾了,你缺不缺德呀!”一个冬日,一位身着皮夹克的男士,在身着毛呢服的人群中钻进钻出:“我就喜欢往这些人堆中‘拱’,钻出来,皮夹克锃亮!都不用上油啦。”皮夹克男将站客们的衣服当作毛刷,还不无得意地炫耀。
有座的乘客,待遇改善不少。便宜了脚底板,却苦了腰杆,几十个小时坐下来,腰部“板结”,年轻人挺得住,不当回事,老年人就苦不堪言了,尤其那些有腰疾的。
遇到酷暑天,降温全靠车厢顶部的摇头扇。可它经常扯拐,时停时转,或盯牢一个方向,只吹风不摇头。列车员也没辙:“歪脖子,常犯。”
部分乘客吹不到风,只好开车窗。窗开大一点,狂风就扑进来了,小桌上的食品、茶杯、小人书、用具……瞬间乱了分寸,四处逃窜。遇到蒸汽机车加速,车头的烟囱,像吐着黑云的喷泉,迎风坐着的乘客,被细煤渣不断吻面,不多会儿,黑芝麻粒儿贴一脸。
此外,春运期间,还有临时加挂的短途闷罐车厢。我没坐过,先生坐过,听他说:里面人多,大家都席地而坐,没饭吃,没水喝,没厕所上……只有几个小窗口供出气,那叫一个难受!
■ 常有小偷来光顾
硬座车厢的乘客,还得提防小偷夜袭队。凌晨时分,三五成群,一路扫货,挨个问候,且只光顾“上三路”。一番操作下来,胸口衣兜之物往往不保。有时操作太猛,乘客被弄醒了,小偷没事人似的,旁人则不敢吱声。他们一宿总要巡回检查好几遍,不时地“回头看”。
我失窃的最大一笔财产是一百五十元钱。这钱搁今天,或许不算啥。可在四十年前,这笔钱于我是巨款,差不多抵三个月的薪水。
有乘客更悲催,被盗走了皮包。
1988年夏,我从重庆到上海。那天,空气热到爆炸,车窗开至最大。上车后不一会儿,某设计院一位工程师,随手将装满资料的皮包置于桌上。我坐定后,随意看了眼窗外,一个男人坐在相邻轨道,貌似纳凉的维修工。大热的天,也不怕肉嘎嘎烙熟,我暗想。发车铃响起,一个黑影,窗口一闪,桌上皮包瞬间没了影!工程师连喊带叫:“我的包!我的包!”可火车已经起步。那时没监控,抓这类小偷极难。
我丢失的贵重物品是手表。
计划经济年代,买表得凭工业券,还要托关系。在面粉厂学徒三年,月工资从十七元五毛,涨至二十一元五毛。买只手表,需一百二十元。苦苦攒钱将近四年,1975年底,总算戴上了“上海”表。表虽大脸盘,欠美观,但看钟点,一目了然。
戴上表,不再担心上班迟到,不用再向人询问时间,为此着实兴奋了好几年。手表伴我就业就学十年,即便结婚,也不舍得更换。但它却在车上丢了。
那天晨起洗漱,我摘下表,放洗漱台。因忘带毛巾,我便回铺位取,前后两分钟,手表不翼而飞!其时,电子表已流行,机械表和进口表也摆满柜台,谁瞧得起这土老帽?郁闷加心疼,忍不住在心里“问候”顺手牵羊者的祖宗。
北京的肉鸡,体壮膘厚。赴京后的次年春节回渝,我买了四只冻肉鸡,象征“阖家团圆”。上车后,我把鸡放入网兜,尼龙绳绑定,悬挂窗外。途中,每次车停靠,纵使半夜,我都开窗,看看它们是否健在。好不容易熬到綦江,距终点的最后一站,想着八星级年夜饭带给亲人们的惊喜,提起车窗,激动地探头:啊!尼龙绳还在,鸡没了。
■ 乐趣温情亦多多
1990年春节假期,我因事直到年二十九才登上返渝列车。除夕夜,卧铺车厢只有七八个人。大年初一,仅剩我和另一对夫妻。当万缕金光涌入车厢,列车员来了,唤我们到餐车吃早饭。走进餐车,一只大铁桶,桶面漂满“白珍珠”,餐车师傅在吆喝:“来来来,吃汤圆,各人舀,不要钱,包管一年,好运连连。”十来位乘客手捧着碗,喜眉笑眼。那天,我“因美食而忘体重”,一气吃了六个。放下碗,便觉肚里像塞了个皮球。那个年,让人感念!
乘客间的友善让人心暖。春运高峰,卧铺车厢常改为硬座,一个隔断,由六人增至八人。
一次由京返渝,一群没戴领章帽徽的小兵哥跨进车厢,帮乘客接包放箱,替乘务员理行李打开水……热情如一锅刚出笼的包子。
小兵哥爱打扑克,三个被盖卷重叠当桌,拱猪、百分……喊叫声嬉笑声,堪比麻雀吵架,群鸭下河。有人嚷嚷“小声点!”他们立刻屏声敛息。安静几分钟,声音又响起。
夜深了,车厢只剩幽暗的过道灯光。冷风钻进,寒意来袭,手脚渐僵,暖气难抵。我背靠厢壁,挨着邻座的北方大姐,直到眼皮支撑不起。渐渐地,只觉双脚暖和了,身体躺踏实了,困乏正远离,梦中逛美景……天大亮了,发现我和大姐躺在下铺,身上盖着两件军大衣!对面下铺,六个小兵哥挤成一团。“雷锋活着!”是那趟乘车,给我的不灭记忆。
沪渝这条线,途经川黔,沿途三线建设企业多,车上有不少江浙沪的探亲者。
我曾遇到一位年约五旬的女士,丈夫在贵州凯里的军工厂工作。她独自在上海,要上班,要养一双儿女,要伺候公婆……担子重,辛劳多,唯自知,难诉说。夫妻俩的团聚机会,就是一年一次的探亲假。平日,她攒下家里所有好吃的,探亲时带给千里之外的丈夫,或等他回沪享用。那一个月,比过年还高兴。
这条铁路线,夫妻俩跑了二十多年。短暂相聚后,又是长久的别离。“每次他到车站送我,眼睛总是红的。”女士喃喃自语,“如今儿女长大,我也退休,还找了门路,把他调回上海,这趟,我是来接他回家的。”女士一路笑逐颜开,幸福快乐,从眸子中透出,从心窝里流出。
车到凯里站,丈夫见到妻子,脸像五月盛开的牡丹。听着车上乘客对两人的祝福,我不由得感叹:临到退休,才结束分居。真是不容易!
这些年,随着经济条件改善,出行方式多样化,机票白菜价,我们也逐步改乘飞机,三两天的车程,两三个小时就能抵达。然而,那些年乘火车的经历,却常浮现眼前,牵动思绪。这钢铁长龙,记录过我的青春,维系过我的乡情,实现了我的聚梦,增加了我的阅历。更重要的是,让我见识了人间百态,体验了生活情趣。
我衷心地谢谢你——南来北往的“绿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