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在黄土园村,一口老井被特意保留,并用雕塑复原了村民打水浣衣的场景。 |
□ 长江日报记者蒋太旭
“你看到那片油菜地了吗?春风一吹,就是一道风景。”1月15日正午,站在木兰山脚下,黄陂区长轩岭街道文化站原站长杜有源指着前方介绍道:那里曾是万家湾,改革开放初期因编织副业涌现数十家万元户。如今,村湾原址已融入生态田园景观。
远处,木兰大道如崭新缎带,串联起黄陂北部生态旅游区。大道两侧,楚风汉韵的新民居整齐美观。这是武汉精心打造的乡村振兴示范带,沿线数十个自然村湾通过“人居环境提升、合村并居优化”,实现了居住条件与社区功能的整体跃升。在新旧交融中,一项重要课题得到积极回应:在物质空间更新的同时,为扎根村湾的记忆与文脉找到安放之所。
■ “新生活”与“老情怀”的共生
在泊沫港新村,新建的9米高石牌楼巍然矗立,新建的联排房屋前,村民利用边角地种植的蔬菜长势喜人。一切崭新、整洁、有序。在村党员群众服务中心,村党支部书记郝恒章谈起变迁,欣慰中也有复杂感慨:“新村让生活更好了,老村湾已经成了永远的回忆。”
48岁的郝恒章是这场变迁的亲历者与推动者之一。他清晰地记得,6年前动员搬迁时,村民对改善居住条件充满期待:“老房子破,路窄得车都进不来,蚊子多,环境差。”老村湾历史悠久,最早可追溯至商周,明清时因泊沫河码头舟楫往来、商旅云集,留下深宅大院与商铺。“一条老街,老铺深院,夏夜纳凉,孩童追逐,满是烟火气。”郝恒章回忆道。
改造后,村民住进宽敞明亮、设施齐全的新居,生活便利度大幅提升。郝恒章细数变化:快递物流更便捷,水电路网全面升级,公共空间开阔宜居。但同时,一种未曾预料的失落感在人们心底慢慢滋生,这都源自村民对老村湾的深厚情感,尤其是在外务工的村民回到家乡时,找不到记忆中摸鱼的河沟、纳凉的老树,不免感叹。于是村民们决定,不仅要享受新家园的舒适,也要积极参与村史整理、老物件收集,让记忆以新的形式延续。
郝恒章理解这种带着乡愁的情绪。“生活实实在在变好了,大家对老村湾的过往也更加珍惜。”在他的体悟中,乡愁不仅是怀旧,更成为推动文化传承的内生动力——它激发人们记录一扇旧窗的位置、一块门墩的故事、一片土地特有的风土气息。
但这种情绪,在年轻一代的身上要轻得多。27岁的钱圆在老村湾长大,她表示:“老房子有历史感,但新居住得更安心舒适,社区环境好,邻里交流也更密切。”她还注意到,家乡环境提升后,返乡过年的年轻人明显增多,为乡村注入了新的活力。
■ 文化记忆的“消失”与“传承”
在由段家岗、陶家栗、郑家湾等村湾合并重建的黄土园村,一口老井被精心保留,并用雕塑复原了村民打水浣衣的场景。“这口井是大家的共同记忆,我们特意把它留了下来。”村党支部副书记陈友芹介绍。这口井如今仍是应急水源,也成为连接新旧生活的文化符号。
36岁的熊敏是嫁到郑家湾的媳妇,谈起现在的新居,她很满意:“原来湾子路窄,车进不去,也没有路灯,现在生活方便多了。”郑家湾是有着四五百年历史的古村落,但对于村湾历史,熊敏知之甚少。即便是钱圆这样的本地年轻人,对村庄历史的了解也多来自老人口传。而老村湾的消失,更加速了这种记忆的断层。这印证了郝恒章的观察:若家庭代际的口述链接减弱,年轻一代与村庄历史的情感纽带便会迅速松弛。为了传承这种村落的记忆,村“两委”正通过口述史采集、老照片展览等方式,帮助新一代居民了解村史、增强认同。钱圆也表示,“老码头那些事,我以前也不知道”,通过老人讲述和村里组织的文化活动,她对村庄历史有了更深了解。
对于历史建筑,泊沫港等村湾的一些古建构件已被妥善保存,并运至学校成为“农耕文化”展品,服务于青少年教育。与此同时,杜有源等人正系统开展村湾历史文化整理工作。在区政协及街道推动下,他耗时数月撰写《长轩岭街消失村湾的历史文化》,为辖区12个村湾留下了涵盖姓氏源流、民风民俗、建筑风格等的珍贵文字档案。“村湾形态变了,但数百年的历史文化必须传承下去。”杜有源的话语里充满责任与担当。
■ 从“实体留存”到“数字永续”
长轩岭街道经管站站长、曾任街道文化站站长的彭鹏,十分关注村湾变迁中的文脉传承。“历史文化的载体本就是古老的村庄,在人居环境改善过程中,我们必须高度重视历史文化的保护与延续。”他表示,“一些深入骨髓的传统习俗,如年节礼仪,在新时代得以传承。同时,我们也积极探索利用多种方式留存乡村记忆。”
基层在这方面已开展积极实践。泊沫港村委会的乡村振兴馆、街道文体中心的民俗文化展示馆,通过老照片、旧物件、场景还原等方式,生动展现村湾历史。这些努力获得了村民的认可与参与。
更具前瞻性的探索已在街道层面展开。街道党工委宣委周蕾提出:在推进乡村建设的同时,面对物理空间的不可逆改变,可借助数字化手段,为村湾建立电子档案,包括收集整理老照片、地图、契约,录制老人口述史,并探索为有条件的村落建立三维模型。“这需要持续投入与系统设计,但能为文化记忆的长久保存和广泛传播开辟新路径。”周蕾表示,街道正积极寻求与高校、专业机构合作,并鼓励各村有意识地收集保管老物件、老资料,为数字化留存夯实基础。
■ 规划引领,让文脉与新村相融
学者的研究为乡村文化传承提供了重要理论支撑。华中农业大学农业历史研究中心副主任唐尚书指出,村湾改造不仅是简单的拆旧建新、合村并居的物理迁移,更应注重“人心搬迁”与“文脉接续”。他在《光明日报》的撰文中强调:需警惕将经济价值和商业考量置于首要地位,过度关注“钱值”和“颜值”,而忽略了“文值”的保育。
“乡村振兴,离不开文化的振兴。”唐尚书主张“规划前置”——在规划阶段即同步评估文化资源、设计传承方案,包括对有价值的老建筑、构筑物、古树名木进行审慎保护,对非物质文化遗产进行系统记录,并在新社区建设中预留文化展示与活动空间。
国家与省市层面高度重视传统村落保护与乡村文化传承。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国家文物局等部门持续开展传统村落调查认定与保护工作,鼓励采用多种方式保留村庄原始风貌和特色文化。《湖北省乡村振兴促进条例》及武汉市美丽乡村行动计划、和美乡村实施方案均明确提出,要加强对古村落、古民居、古建筑等乡村文化遗产的保护利用,突出乡村文化元素,延续历史文脉。
在实践中,各地已探索出许多有益经验。浙江的“古村落保护利用”模式、广东的“乡村记忆工程”等,都为乡村文化传承提供了可资借鉴的思路。这些探索证明:只要在规划建设中真正重视文化传承,通过科学评估、数字赋能与活态利用,就能在发展中留住记忆,在变迁中延续文脉。
【记者手记】
凝望与乡愁
稿已定,心未止。那些未落笔的瞬间,仍在脑海生长。
在杜有源先生的书房,木柜塞满牛皮纸袋,每个袋面都以毛笔题写村湾之名。他手机里存着许多有些模糊的老村湾照片,真实记录着变迁前的风貌。这份真实,守护的是一段段不容忘却的乡土记忆。
黄土园村的老井,外观虽已刷白,但井口内侧绳索磨出的深痕仍在,如同岁月皱纹。这痕迹,与杜先生递来《长轩岭街消失村湾的历史文化》时那郑重的神情一样,都是文化的托付。“我们记下的,不只是‘有什么’,更是‘曾经怎样生活’。”他这句话,沉入我的心底。
与街道年轻干部交流时,他们热情介绍数字化保存、三维建模等设想,眼中充满对技术赋能文化传承的期待。而当话题转向个人记忆中的温暖细节——外婆的灶台、夏日的溪流、母亲唤归的声音——空气突然静默。这些,无一能被完整数字化。
我突然意识到,我们这代人,亲身经历了乡村的快速发展,身体里还储存着未经修饰的乡村记忆。后代或许只能通过更多元的方式了解“故乡”。这或者并非对错,而是文明的代谢。也并非断裂,而是文明传承形式的丰富与发展。如同通信方式从书信到电邮,形式在变,情感联结的本质不变。
真正的乡愁,从不固着于建筑,而存于人与空间共同呼吸的“场”——温度、气味、光线与声音的交织。同样,真正的文化传承,不仅在于保存实体,更在于维系人与土地之间那份深厚的情感联结。祠堂建筑可修,其中蕴含的家族精神需代代相传;老街风貌可塑,其承载的社区温情更需用心呵护。
记录者的价值在于:以今天的努力,为明天留存昨天的故事。所有文字、影像与数字化探索,都是对历史的致敬,对文化的负责,更是对未来的馈赠。
这并非怀旧,而是为了更好前行。新村很美,老井很静,数字档案拓展了保存的维度。而真正重要的,或许是我们始终持有的那份“之间”的清醒——在消逝与留存、遗忘与记忆、告别与转身之间,找到平衡,保持温度。
凝望本身,即是最深的乡愁。
(长江日报记者蒋太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