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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长江日报

别晓苏老师

日期: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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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8版:江花·文艺评论       上一篇    下一篇

    □ 江清和

    1月5日,手机里突然蹦出晓苏老师去世的消息,我蒙了,心好痛。这一天正好是农历“小寒”。真没想到他走得这么早、这么急,完全不顾家人和那么多文学人对他的热爱与牵挂,计划多年的油菜坡的长篇还没有动手,他是怎样的不舍啊!

    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手机上翻看怀念晓苏老师的一篇篇文章,眼睛一次次湿润。我翻看自己的日记、笔记,与晓苏老师的微信,过去发的朋友圈等,一条一条,仿佛就在昨天。

    晓苏老师的大名早就知道,只是无缘相见。远安的朋友给我推荐了一篇晓苏老师的小说《两次来客》,很有意思。主人公第一次听说客人要来,喜出望外,充满期待,盼来的却是自尊心严重受挫。第二次来客,接受了教训,本不想见,送来的却是温暖。简单的故事,强烈的对比,平静地叙述,通俗的语言,很亲切,又让人思考。

    人与人相识相近是有缘分的。2018年7月,我到省作协工作,终于见到了大名鼎鼎的晓苏老师。中等身材,胖胖的,一副深色边框眼镜,温和、亲切,言语不多。可能是同样来自大山里的缘故,他是鄂西,我是皖西,虽相距千里,但山里人的秉性容易趋近。他是耀眼的“文曲星”,蜚声文坛的作家,博导、教授,我只是一名为作家、教授服务的工作人员,以“追星”目光仰慕他,但他的目光里并没有俯视,没有居高临下,他没有一点架子,平和,平易,视我为值得信任的朋友,我感觉很亲切,我们日渐走近。我一直喊他“晓苏老师”,喊老师是我发自内心的敬重。

    我喜欢读他的作品。如《两个人的会场》《吃苦桃子的人》《花被窝》等,一件件作品都那么温暖,对油菜坡那些普通民众内心冷暖的体贴与同情,没有用道德、法律的目光去审视,更多的是理解与关怀,这是一种佛性的悲悯,良善之人的关爱。温暖、有趣,又蕴含着幽深的现实与哲理思考,既有意思又有意义,大家都能读懂,读者喜欢,这就是好小说吧。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很少看文学作品了。许多作品没有那种贴心贴肉的感觉了,少了鱼腥味、泥土味、烟火气,高深莫测的哲学玄秘,再加上语言的恣肆、结构的缠绕,让人如坠烟云,令人望而生畏。晓苏老师的小说不一样,平平静静地、近距离地给你讲述他“看”到的人间真相,或看似荒诞,或近似夸张,但都是普通人的喜怒哀乐。他讲的似乎是你,或你的亲戚邻家,普普通通的人间事、人间情、人间话,真切实在。他继承中国叙事传统,语言质朴,读来不累,特别有趣,值得玩味。这才是我们普通读者喜欢的文学作品:拿起来舍不得放下,读了还想读,每读一遍都有新的收获。晓苏老师正是这样,心中装着凡夫俗子的小欢喜小悲切,心里装着普通读者,是坚持为平民大众书写且为他们喜欢的作家。

    后来知道,他会写故事是“有根”的。他常常回到保康老家,既是行长子之孝,也是不断把创作之根向故乡泥土深扎。他喜欢邀请亲人朋友聚会,听他们讲各种各样的逸闻趣事,这也许是他好故事源源不绝、接地气的原因吧。贴紧油菜坡的泥土,他的创作资源才那么茂盛,那么鲜活。

    随着接触的深入,我发现晓苏老师不仅会写故事、讲故事,他还是讲“怎么写故事”的高手。他既是作家,拥有丰富的创作经验与深切体会,又是理论造诣很深的教授,对文学有深刻的认识与独到的见解。他认为作家要热爱生活,要善于发现生活中的美;小说首先得有意思,得有趣,得吸引人;他认为故事要一波三折,要不停地折腾主人公,要经过几次转折,不断拓展深化作品的内蕴;他认为要对生活做“减法”,去除没必要的枝叶;他认为作品要重视细节,没有细节的作品是苍白的无力的,等等。

    我听过晓苏老师很多场讲座,每次内容都不同,不重复,都有新东西。他讲课不需要提纲,在不紧不慢中娓娓道来,层次分明。他平静地讲,下面竖起耳朵听,不时爆发出笑声,他的课处处受欢迎。省作协每次组织“荆楚红色文艺轻骑兵”赴基层开展活动时,邀请专家首先总是想到他,基层作者都喜欢听他讲,晓苏老师平易近人,只要不与工作安排相冲突,他从不拒绝,不论山高路远,也不论有无报酬。他是公认的文学讲座讲得有意思有意义的教授。

    晓苏老师是公认的热心肠,对文学组织工作,对所有文学爱好者都热心帮助,我也深受他的恩惠。

    我曾试着写了几篇怀念母亲的小短文,分享在朋友圈里。晓苏老师看到后,立马鼓励,并说“能否在《文学教育》上发一下?”我受宠若惊。小文《生日之痛》很快发表了。2021年初,我把刚完成的小文《姑奶》发他,真诚地请晓苏老师提提修改意见,指出下一步努力方向。他很快回复:“这篇散文写得真好,句句含情,字字动心。语言虽然都是口语,但特别有弹性、有张力。从作品的细节中,可以看到作者敏锐的观察力和可贵善良心。”他的指导深入细致,让我深深感动。2023年,我读了咸宁李专主席《幕阜长歌》和著名报告文学作家李春雷的《短篇报告文学精选》,发自内心喜欢,用心写了两篇读后感,先后在《长江丛刊》和《长江日报》登载,晓苏老师看到后,又是一番热情鼓励。晓苏老师的鼓励、指导、帮助,让我终生铭记。真正的文学作品,我差距甚远,虽行不能至,但心向往之。

    2024年9月,第二届“长江与黄河文学对话”在湖北举办,晓苏老师抱病参加了相关活动。此时见到他,我十分震惊,他瘦了,瘦变了形。我问他的身体,他没有多说,我也不好深问。在嘉宾对谈环节,他上场了,我真为他担心,能坚持下来吗?他的声音低了许多,语调也慢了许多,这是多大的意志力在支撑着他啊!活动结束后,他提前返回了武汉,那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晓苏老师走了,永远地走了,在“小寒”这个寒冷的日子里走了,他的作品,他的温暖,他的人格魅力,他的创作启示,将永远在他曾经温暖过的大地上回荡。

    (作者系湖北省作家协会原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