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吕幼安
元旦看了两场戏,1号的楚剧旦角演唱会,2号的传统楚剧《双玉蝉》。
看楚剧应该是一种怀念,我奶奶是20世纪60年代初楚剧男旦关啸彬的忠实粉丝,当时在汉口人民剧院,关啸彬连演了几出戏,《荞麦馍赶寿》《三世仇》《双玉蝉》等,轰动一时。我搀扶奶奶看戏,她坐前排甲座,我坐后排丙座,那是一段对楚剧启蒙认知的岁月,小生小旦小丑挑大梁的楚剧,以淳朴的乡音吟唱人间的悲欢离合。尤其是关啸彬引领楚剧的时代,将楚剧推向黄金鼎盛期。剧作家沈虹光曾写过一部中篇小说《大收煞》,以非虚构小说的方式详尽叙述了一代名伶男旦的艺术人生、悲剧人生,感人肺腑,令人嗟叹。从小说中我读出了关啸彬的影子。
15年前,我也曾创作过一部中篇小说《天桥》,载于《中国作家》2010年5期。作品中的男主人公叫何少东,从小随母亲看楚剧,被楚剧婉转咿呀的唱腔陶醉得如痴如梦,少年时代开始学唱楚剧小生,从20世纪50年代一直玩票唱到楚剧濒临萧条的21世纪,最终迷失在楚剧里。我在创作谈《站在天桥看风景》里咏叹这个楚剧戏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却天生丽质,嗓音纯净如泉,清雅透亮,没有一丝杂质,考取了楚剧院学员班,兴致勃勃以为可以圆梦楚剧,却遭遇特殊年代,这个俊俏的楚剧票友,带着对楚剧挚爱如痴的癫狂,最终消失了,死活难辨,我用辐射似的大收煞,隐喻和咏叹他的楚剧人生:不管是死是活,不管阴间阳间,戏总是要人唱的!
今看《双玉蝉》,是楚剧骨子老戏,关啸彬当年把这出悲剧演绎得登峰造极,武汉楚剧院年轻的艺术家们,本着对经典剧目继承、创新和发展的态度,打磨再三,提升出新版本,剧情调整,人物形象设计突出了与时俱进的质感,如删除了落水救人的前因,调整了大收煞的后果,即曹芳儿面对少夫沈梦霞的爱情新欢,虽心力交瘁,却深明大义,用四个祝愿的咏叹调,恭贺一双天造地设的新人,将悬梁自尽的悲剧尾声,改为积劳成疾吐血,倒在弟弟即少夫沈梦霞怀里,溘然逝去。这种调整修改,看似削弱了控诉封建礼教的主题,实则升华了曹芳儿女性形象动人的美质,曹芳儿从反抗到服从,心理呈现一波三折,丰厚感人,令人掬泪涟涟!
对经典传统骨子老戏的继承发展,新版《双玉蝉》值得点赞,记得大学时教授讲悲剧,列举外国戏剧家曾说,中国只有一个悲剧《赵氏孤儿》,他们改名为《中国孤儿》倾情上演。我想那是因为他们没发现楚剧《双玉蝉》。鲁迅先生曾诠释悲剧:将美好的东西撕碎给人看!悲剧作为一种审美范畴,名剧甚少,需要艺术家共谋。
新版《双玉蝉》还给了我们一种启示,传承经典必须创新,市楚剧院的艺术家,坚守楚剧阵地,除了定期演出前辈艺术家传承下来的一批经典剧目,连续不断创作出新的剧目:如根据本埠作家的小说改编的《养命的儿子》《你是一条河》等,都获得成功,近年来新创作的《万里茶道》《汉口茶港》等也掀起观看热潮,但相比起经典传统剧目,新创剧目似乎远没达到经典的标杆,原因众多,20世纪戏曲的繁荣兴盛时期,人们的文化生活除了看戏就看电影,戏院和影院构成了人民消费和享受文化两大场所。随着时代的发展,新的文艺形式层出不穷涌现,使得戏曲面临着巨大的挑战,挽救古老的戏曲艺术成为一项任务,央视空中剧院也应运而生,每周六现场直播包括国粹京剧和地方戏曲剧目经典,唯独没有我们的楚剧,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
当然地方戏曲作为地域文化名片,作用于地方,楚剧要想保存,必须通过新剧目,而新剧目的创作非一朝一夕。10年前,当时市楚剧院院长宋涛看了我的长篇小说《如花似玉》,特邀请我写一出楚剧,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挑战,因为我看戏居多,却从未动手写过戏,依据我对戏曲的理解,花了几个月时间创作了一出楚剧《天圣山》,每写完一场戏,就电邮发给宋院长审阅,剧本完成后,我给自己打了60分,宋院长请一位本地戏曲权威审阅,这位戏曲家肯定了几句,然后委婉地给了不及格分。我第一次戏曲创作的热情也被一瓢凉水浇灭了。《天圣山》至今还睡在电脑里无人问津。我不懊悔,那段时间,每逢周五周六我就去楚乐戏院看楚剧,在欣赏经典中琢磨戏曲因素,不是想再度试笔写剧本,而是体会到一种献身戏曲创作的艰辛,一部戏磨合几年,所以戏曲创作佳作甚少,创作出来的戏边演出边修改。新版楚剧《双玉蝉》显然也是如此这般不断完善的老戏新枝。
最后点赞曹芳儿的扮演者,应该是青年演员,人物把握分寸感强,唱功不菲,扮相不错,尤其收尾梳理情绪后咏叹调四祝愿,表演拿捏得好,引发观众热情的鼓励。为楚剧新秀再点赞!
看楚剧,寄乡情,听楚剧,品乡音,乡情乡音难分解,唯有楚剧悦心情!
(作者系武汉作家,江汉大学人文学院退休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