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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缘经济:变局与重构》 中金研究院 中金公司研究部 著 中信出版集团 |
□ 彭文生
■ 新一轮地缘竞争更多依赖经济手段
近年来,地缘经济逐渐从一个学术概念演变为全球经济和政策领域的热门议题。国际经济秩序从全球化时代以合作为基调转向竞争,与传统的地缘政治博弈不同,新一轮地缘竞争更多依赖经济手段实现经济和非经济目标。
尽管“逆全球化”这一表述存在争议,但无论如何,当下的全球经济格局已与过往的“世界是平的”“历史终结论”等认知产生了根本性背离。即便是在应对气候变化、推动绿色转型这样全球拥有较多共同利益的问题上,近期欧美拥护贸易保护主义和地缘竞争的声音也在增多。
地缘竞争的抓手是做大自己的规模,做小对手的规模。就中美两个大国而言,中国是贸易顺差国,美国是逆差国,中国拥有更完备的制造业体系,美国的目标是提升自己的制造业产能,以降低对中国这个全球制造业中心的依赖。对中国来讲,宏观政策如何应对需求不足的问题,不仅关乎国内经济平衡,也关乎全球地缘竞争格局。
科技进步和新兴产业发展促进规模经济,地缘竞争则限制规模经济的空间,从全球的总量结果来看,哪股力量的影响更大有待时间的验证。结构的差异可能更值得关注,一般来讲,大国相对于小国有优势,人口和经济大国本身有更大的潜力实现规模经济。就大国之间的互动而言,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是动态的规模经济效应的根本来源,也是地缘竞争的关键领域。知识具有公共品属性,使得创新的外溢效应及其对规模经济的影响尤其值得重视。
■ “地缘技术经济学”意味着什么
在地缘经济学之外,近几年学术文献中还出现了一个相关的新词——“地缘技术经济学”,它反映出地缘竞争新形势下科技的重要性。大国在高科技领域的博弈尤为激烈,半导体、人工智能、量子计算等技术被视作关乎国家安全的战略资源。例如,美国通过出口管制限制中国获取先进芯片技术,中国则加速推进自主创新和本土替代战略。全球供应链从效率优先转向安全优先,技术自主性、技术标准制定权成为地缘经济竞争的新焦点。能源技术革命重塑全球权力结构,美国在页岩油技术上的突破巩固了其产油大国的地位,而中国在新能源领域的全产业链优势改变了能源地缘格局。
即使在欧美这样的盟友之间,科技竞争的意识也在增强。过去,欧盟高度依赖美国科技公司的基础设施、技术和商业模式。美国科技公司的市场主导地位为美国带来垄断租金收益,加剧了欧洲对数字时代隐私保护和数据安全的焦虑,甚至引发欧洲对美国科技公司在欧洲运营中断的风险的担忧。
如何看待科技在地缘经济竞争中的角色?
回顾美苏竞争时期,技术封锁无法阻断基础科学知识的传播,技术的溢出使苏联缩小了与西方世界的技术差距,但西方国家在一些关键通用设备与工艺方面的限制拉大了苏联在半导体、数控机床、航空电子等领域的技术与产业发展落差。主要问题不在技术封锁本身,而是苏联自身经济体制的僵化。苏联在技术上虽然获得了外溢,但自身没有推动技术持续迭代更新的需求演化和面向市场的产业结构,比如推动美国计算机产业演化的是美国民用产业,结果导致苏联即便获得技术外溢,也只能在美国后面亦步亦趋。苏联有市场规模,但市场经济机制的缺失导致其不能实现规模经济,尤其缺失消费需求对创新的促进作用。
■ 两个规模经济之争
相较于过往的互利共赢,地缘经济竞争更具零和博弈色彩,一方的收益往往以另一方的损失为代价。未来的地缘经济竞争格局将主要以中美两大经济体为核心,可解读为“两个规模经济之争”。
我们可以从制造业、数字经济与人工智能、货币金融三个维度思考地缘经济竞争下规模经济的演变及其对全球资源配置的影响。在这一方面,中美各有优劣势。
首先,作为全球制造业中心,中国得益于制造业的规模经济效应,也通过参与国际贸易和产业分工,为全球经济效率提升做出贡献。一个突出的例子是中国绿色产业,其规模在世界范围内处于领先地位。绿色产业的本质是制造业,规模经济效应与市场竞争促使生产成本和价格持续下降,从而使全球受益。制造业需要物流、基础设施等配套的公共服务,后者同样呈现规模经济效应,使用的人越多,单位成本越低。例如,中国的高铁、通信、物流等较为发达,均与中国人口众多、经济体量大有很大关系。
中国最大的优势已不再是劳动力成本低,而是规模经济带来的竞争优势。
美国之所以能利用关税作为地缘经济竞争的手段,是因为它有全球最大的消费市场,而且其需求大于供给。就规模而言,中国的优势在于生产(供给),美国的优势在于消费(需求)。
其次,在数字经济领域,大型平台和科技企业主要在中美,中国的数字经济主要依赖本身的人口规模和经济规模,美国的数字经济则覆盖其他国家,从而在全球范围内为美国带来垄断租金收益。
在人工智能的发展上,中美两国处于领先地位,美国在算力上拥有优势,中国的比较优势在于人才。以本科学习所在地衡量,全球AI人才的最大来源地是中国,而最大工作地是美国;但近年来AI人才回流中国的趋势较为明显。就未来发展而言,AI的应用或者说需求侧的动力是关键,特别需要关注的领域包括具身智能和自动驾驶、医药健康、金融科技。
此外,美国在货币金融领域具有的规模经济和网络效应更是其他国家(包括中国)无法比拟的。数字经济和国际货币的规模经济天然与网络效应联系紧密,给美国带来垄断利润,使其在全球创新和经济增长的收益分配中占据有利地位,并由此使其在经济的需求端具备更大的规模优势。在地缘经济竞争的新形势下,中美两国需要在宏观层面补齐自身结构性短板,美国需要更加重视供给,中国需要更加重视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