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喻建设
江城的冬日,被一层湿冷的雾霭密密缠裹。寒风吹过街巷,卷起枯叶簌簌作响,小区里的人们裹紧衣领,低着头,在各自的轨迹里匆匆穿行。我亦是这人流中的一员,对朝夕相伴的景致早已熟视无睹,那些花草树木、砖石路沿,不过是模糊的背景,从未真正走进眼底,直到那个清晨,五岁的孙女牵着我的手,小短腿迈得噔噔响,忽然间,她猛地拽住我的衣角,小小的手指向路边那棵香樟树,语气里满是孩童特有的惊觉与好奇:“爷爷,你看那棵树!”
那是一棵残损的树。此前无数次擦肩而过,我竟从未真正“看见”它。我们都太忙了,忙着应付柴米油盐的琐碎,忙着奔赴被生计划定的前路,忙着在岁月的洪流里追赶,连抬头瞥一眼身旁风景的闲情,都觉得是一种奢侈。可那天,我的目光落在它身上,竟再也移不开。
它的躯干只剩半截,像是被无形的巨斧生生劈断,右侧的断口处,粗糙的木质纤维外翻,深浅不一的纹路如一道狰狞的伤疤,在寒冽的天光下格外刺目。树皮早已失去了新生树木的光滑,皲裂得如同老叟干枯的掌纹,深深浅浅的沟壑里,积着经年的灰尘与雨水的痕迹,每一道纹路都刻满了岁月的风霜。可即便如此,那残存的躯干却依旧笔直向上,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冲破雾霭的束缚;更像一尊不肯弯折的脊梁,在寒风中稳稳伫立,每一寸木质里,都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与执拗。
最令人震撼的是,就在这半截主干的顶端,枝叶却偏要逆势而生,繁茂得不像话。深绿的叶片层层叠叠,边缘带着些许冬日的暗沉,却依旧透着蓬勃的生机,阳光穿过薄雾洒在叶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撒了一把星星。那抹鲜活的绿,与斑驳残损的躯干形成了强烈的对照,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极具张力的画面,让人望之便心生敬畏。
它一定历过一场劫难。或许是某年盛夏的狂风骤雨,惊雷劈断了它的枝丫;或许是某个深夜的意外撞击,硬生生折去了它的半边臂膀。换作寻常生命,早已在这般重创后枯萎凋零,化作一抔春泥。可它偏不。它要活下去,不是苟延残喘地活,是要挺拔地活,要在春天抽新芽,要在夏天有绿荫,要在四季轮回里稳稳站成一道风景。这份执拗的信念,化作了它不屈的腰杆,支撑着它对抗过无数次风雨,也扛住了命运的不公。
那天的风格外烈,寒气流窜进衣领,刺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我指尖发僵,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可望着这棵残树,心底却忽然涌上一股暖意,连缩紧的肩膀,都不自觉地舒展了些。从前总觉得,生活里的春愁秋苦、那些大大小小的挫折,都是跨不过的坎,让人越走越疲惫,忍不住想退缩。工作的压力、身体的病痛、人情的辗转,桩桩件件都像是压在心上的石头,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可这棵树却用它的姿态告诉我:真正的困境从不是外界的磨难,而是内心的怯懦。它能舍弃一半躯干仍向上生长,我又怎能因一点风浪,就蜷缩起自己的人生?
后来每次经过,我都会驻足片刻。清晨的阳光穿过薄雾,给它的残枝镀上一层金边,叶片上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是它眼里闪烁的倔强;傍晚的余晖将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斜斜地铺在路面上,像个沉默而坚定的守护者。它不说话,却用每一片绿叶的舒展、每一寸枝干的向上,默默诠释着什么是坚持,什么是勇气。小区的烟火依旧喧嚣,行色匆匆的人们依旧低着头赶路,没有人留意到这棵树的特别,但是我,读懂了它藏在残躯里的生命密码。
它成了我心底的动力源。晨起锻炼时,我会绕到它身旁,看它在寒风中挺立的模样;晚饭后散步,我会停下脚步,与它对视片刻,仿佛能从它的枝叶间汲取力量。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的坎,那些深夜里辗转难眠的焦虑,在这棵树的面前,都成了生命长河里的一段小插曲。它没有完整的身躯,却活出了最完整的生命姿态;它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却用最朴素的生长,写就了一首最动人的生命诗行。
原来,生命中所有的遇见都自有深意。这棵不期而遇的残树,用它最倔强的生长,在我记忆里刻下了最温暖的时光,也悄悄教会我:人生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总会有风雨侵袭,总会有意外创伤。但只要心中有信念,有勇气,就算身处绝境,就算身躯残破,也能逆势生长,绽放属于自己的生机。
往后余生,无论风雨几何,我都要像这棵树一样,挺直腰杆,勇敢前行,在平凡的岁月里,活成自己希望的样子。毕竟,人生如树,纵有残缺,亦能向阳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