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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长江日报

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日期: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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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8版:江花       上一篇    下一篇

    □ 小引

    我第一次真正理解“围棋”这件事,不是从胜负开始的,而是从一部电影开始——当年风靡全国的《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大概是初中二年级的时候,学校组织我们去看了那部电影,据说,是为了纪念中日建交十周年,也是两国合拍的第一部电影。回来语文老师安排大家写周记,我苦思良久,震撼于电影中断指拒棋的场景,写了一篇《断手之谈》。

    文章中极力批判日本军国主义,赞美中日邦交。老师读后开心得不得了,推荐去了《少年报》。没过多长时间,《少年报》居然发表了,寄来的样报,被老师贴在校门口的橱窗中,让我高兴了很长一段时间。

    现在,电影已经记不清了,只隐隐约约记得几个镜头,油灯昏暗,榻榻米干净,庭院中樱花落地,棋盘上闪亮的军刀,火车在风雪中驶过室町站时,孙道临扮演的棋王况易山,伏在车窗边望着白雪皑皑的群山发呆。

    棋,在那部电影里并不是竞技工具,而是一种沟通方式,一种超越战争与仇恨的人文象征。

    人们说,那部电影的原型,是围棋大师吴清源,但也可能含括了过惕生等围棋国手的传奇人生。我一开始学围棋,打的就是吴先生写的《白布局》《黑布局》,那是他关于围棋论述及战术分析的巅峰之作。当时虽然看不懂其中深奥的棋理人生,但依然被他在棋局中的奇思妙想折服——光看那棋形之美,就让人赞叹不已。

    后来出现了中日围棋擂台赛,时间已经到了1984年,周围下围棋的人也越来越多。当年有本刊物《新体育》,每期后面都有棋谱。围棋国手的名字,如日中天,大街小巷的棋摊上,流传着他们的棋谱和故事。陈祖德等老一辈棋手不用多说,大家都知道。更让人追捧的,是聂卫平、马晓春、曹大元、刘小光、江铸久等等在擂台赛上风云一时的人物。

    聂卫平,当然首屈一指,被奉为“棋圣”,代表了中国围棋在那个时代的巅峰——在前三届擂台赛上,聂卫平创下了九连胜的战绩,帮助中国队获得三连胜。这份战绩彪炳史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要知道,当时聂卫平的对手,从年轻到壮年到老帅,全是日本围棋界的扛鼎之人,其正副擂主,更是雄霸日本棋坛本因坊、名人赛等桂冠的超一流棋手。藤泽秀行、加藤正夫、小林光一、大竹英雄、武宫正树……其中,聂卫平战胜宇宙流武宫正树的棋谱,我到现在还记得布局阶段的几十手棋。

    那一年,在汉口江汉路旁边的星火文化用品商店,我买了人生第一副围棋,云南生产的,棋盘是一张蓝色塑料薄膜。

    每个周末,我会约上喜欢下棋的同学,去学校旁边的小花坛下棋。那是一个中西合璧式的花园,中间有几个石桌圆凳,旁边栽着几棵桂花树。我们在树荫里下棋,或者翻开《围棋天地》找喜欢的棋谱来摆棋。棋下完了,天也快黑了,把棋子棋盘往书包中一塞,擂台赛上的风云,就像天边的晚霞,那么远,又那么近。

    当年中日围棋擂台赛的产生,正逢改革开放,文化和体育交流是当时的破冰之船。擂台赛开始之前,日本一家影响很大的围棋杂志做过一项民意测试,结果在3000多名投票者中,只有27个人认为中国队会取胜。而这27个人中24人是在日的中国留学生,与其说他们相信中国队能取胜,还不如说仅仅是一种期待与祝愿罢了。

    日本多数专业媒体也预测日本只需出3名棋手,就可以终结擂台赛。参赛棋手和未参赛的超一流高手大致也是这样的判断。即使在中国,《围棋天地》杂志公布的中国投票结果也只有20%的爱好者预测中国队会胜。

    但是,在中日围棋历年的交流赛中,已经清晰听到了中国追赶的咚咚脚步声是那么强劲有力。不仅仅是因为中国棋手抱着一种学习冲击的态度,而日本棋手作为“上手”也有巨大的压力,这形成了心理与精神上的鲜明对比。

    当然,其中还蕴含着隐约的民族情结。既然是擂台赛,就要分输赢。这里没有“下不完”的棋:胜者留台,败者离场,每一盘,都必须分出结果。

    擂台赛不仅承担“友好象征”的任务,它背后也承担了更残酷、也更现代的使命——比较真实能力。

    从这一刻开始,中日围棋进入了一个以竞争为主旋律的时代。在擂台赛的规则下,国家与国家的差距,被压缩到一个人身上。你赢,不只是你赢;你输,也不只是你输。

    而就在这个位置上,聂卫平站了出来。

    聂卫平的出现,非常特殊。他既成长在那个强调友好、学习、追赶的年代,又被推上了一个必须正面竞争、正面取胜的舞台。他在擂台赛上的连续胜利,不是偶然的个人爆发,而是中国围棋第一次,用规则内的方式,正面回应了中日之间长期存在的差距。

    只是世事变迁,难以捉摸。《一盘没有下完的棋》,让中日还能坐在棋盘前手谈,而中日围棋擂台赛,又逼迫双方必须分出胜负。聂卫平,被时代推送到了前台,成为了在这两者之间,完成历史过渡的那个人。

    电影放完了,擂台赛也结束了,但那盘棋似乎依旧没有下完,不是因为输赢,而是因为它属于一个仍在寻找共识的时代。在中日关系的复杂历史中,这种文化交流形式显得尤为珍贵。

    棋局可以未完,胜负可以放下,但坐在同一张棋盘前的意愿,本身就是友好的证明。

    这或许就是围棋在中日关系中,最重要的意义。

    有时间的话,朋友们可以去找到那部旧电影看看。《一盘没有下完的棋》里面的主题歌非常好听,歌名叫《拥抱·爱之梦》,是日本歌手五轮真弓创作的。

    小引:诗人,作家,现居武汉。著有诗集《北京时间》《即兴曲》,散文集《悲伤省》《世间所有的寂静 此刻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