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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路工（宣纸水墨） 叶文夫 作 |
□ 邢祖巧
邢祖巧：湖北作家。著有《深山大搜捕》《清江之子》《难忘星斗山》《际会风云》《明月照清江》《飞越》《春潮》《秋实》等报告文学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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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来，龙的形象，刻入了中华民族的骨血。
龙身的优美、龙头的威严、龙骨的傲岸、龙翔的气势、龙吟的震慑，还有虬龙的祥瑞、蟠龙的内敛、蛟龙的凶悍，都令人肃然。作为民族图腾，我们喜欢将山脉、河流，甚至是道路，以龙作譬。
在我的老家，湖北省咸丰县丁寨乡，人们习惯于把一条九弯十八拐的小河称为曲江。因其实在不像江，诚实的土家人，在“江”后加一“河”，俗称“曲江河”。
将小河称之为江，寄寓了飞腾的“龙”相，同时，曲江流经唐崖河，并入阿蓬江，再往西北而去汇进乌江，成为我国少有的由东向西的“倒流”之河，因此倍显神秘。清朝的时候，丁寨一秀才，在曲江桥上刻了一副对联：“岸转涪江，倒流西北三千里；桥通楚塞，横锁东南十万峰。”感觉这条河，更有了龙的气象。
我家老屋后面，一条“青龙”逶迤奔来，抵达曲江河边后，自顾自地低头饱饮。即便是饮江的龙，头顶上依然山峰巍峨，龙冠高耸，令人敬畏。河对岸的马鞍山上，一峰孤高，虎虎生威。当地的阴阳先生将这里称作青龙白虎之地。那条山脉，被称为龙脉。作为龙的子孙，我亦算正版。
20多年间，我和龙的千万子孙一道，参与了沪渝、沪蓉、恩广、张南等多条国家高速公路和宜来、利咸等地方高速公路建设，见证了10个项目约800公里高速公路的通车。我们习惯于把亲手建成的高速公路，也称作龙。
一条河流是龙，一道山脉是龙，一条公路是龙，一座桥梁是龙，一条隧道何尝不是龙？
龙飞凤舞，龙腾虎跃，龙行天下，龙也是高速公路建设者的化身，寄托了我们心中“交通强国”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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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立冬前3天，咸丰县多云间晴。
我从恩施市出发，前往湖北交投投资建设的利咸高速“三桥三隧”控制性工程最密集的施工现场，想看看葛洲坝路桥公司承建的黄河坝特大桥——那几个主墩的“粗臂”伸长了没有，还有挂篮悬浇的大河特大桥23号主墩，是否有了雄鹰一样的“翅膀”。
无人机的快速穿梭，等不了“粗臂”和“翅膀”的长进。工区经理刘健说，墩柱每15天完成一个浇筑循环，这个节奏雷打不动。规律不可改变，行程却可以。我决定在工地驻留几日。
于是，项目部小何带着我们找到了二工区食堂。
旁边就是小模隧道斜井和从斜井进去后的“繁华街衢”。听说，那里有“十字大街”，车水马龙，不分昼夜。贯通不久的左大街，还能通达咸丰县城边上。
我说，吃过午饭，我们去“逛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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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分星宿，地列山川。
高高的，长长的。咸丰县城边上的猫儿岭，隔开两座城池，成为“世遗”唐崖土司皇城与咸丰县城的地理分野。
地德上载，天光下临。猫儿岭是一座古老的山岭，更是一条巨龙。开工三年的利咸高速，则是一条长龙，从利川城边的沪渝高速接头，南下找张南高速牵手。来到唐崖河边，钻进猫儿岭的肚子里，在“巨龙”腹中潜滋暗长……
工地饭后午休，街衢“休市”。
小何找来隧道斜井段施工员余文明，我们在餐桌边，聊上了“孕龙”的故事。
利咸高速长84.53公里，总投资约194.5亿元，是湖北省在建投资规模最大的山区高速公路。2022年12月29日一期土建工程开工。因滑坡、溶洞等地质灾害捣乱，可能要2027年才能建成通车。
身在隧道深处，心里却装着整个项目。作为一个普通的工程技术人员，小余令人起敬。
小模隧道长5700多米，是利咸高速最长隧道，也是湖北武陵山区恩施境内十年来建设的最长隧道。
特长隧道施工有4难：难在通风，难在降温，难在出渣，难在病害治理。小余明了一切，言谈侃侃。
小模隧道中间，要设置一处通风斜井。小余说，这也是特长隧道的标配。恰巧，隧道进口在唐崖河省级风景名胜区大河峡谷的悬崖上。山崖笔陡，鸟兽不能立足，更遑论大型隧道开挖。地球的自我保护意识，又一次阻止了人类战天斗地的脚步。风景名胜区的环保、水保要求，更如雷贯耳：大河峡谷，必须零毁伤！
项目策划时，技术人员踏遍猫儿岭，在白岩村找到一条山谷。谷中有溪，溪曰白岩河。沿河而下四五公里，在三面合围的山崖下，出露一巨大消水洞。漆黑幽深，水声哗哗。
无疑，这洞、这水，直通唐崖河。
北斗一测，消水洞在隧道下方，距进口端2公里，距隧道左洞350米。天造地设，正是斜井开掘绝佳处。
何为斜井？望文生义，就是在隧道旁边，开一个倾斜巷道，连通洞外，让特长隧道自由呼吸，吐故纳新，或者作为前期施工便道。“井口”大小、位置，因用途不同各异。
经过科学设计，375米，是隧道呼吸的长度，也是斜井到正洞的距离。
为避开大河峡谷，小模隧道进口段建设，只能从斜井开篇。“吐故纳新”的斜井，同时也是隧道施工主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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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1月15日，斜井开工。
那一天，猫儿岭受孕了，怀上一条龙。
从此，猫儿岭下，白岩村的深峡里，机器轰鸣。一双双布满老茧的手，操纵震麻双臂的风钻，用凿岩机、挖掘机、装载机，剔除猫儿岭体内冗余的顽石，植入钢铁骨骼和坚硬的混凝土，建造“龙行大道”和永固的“龙宫”。
斜井的使命，就是让这条“长龙”在猫儿岭的肚子里欢活生长，缔造出“双龙一体”的景象。
2023年6月15日，斜井掘进到施工图上左线正洞的位置，接着开挖3号车行横洞，进入右洞。斜井与左右洞交汇的地方，成了“龙行大道”第一个“十字街口”。
“十字街”没有红绿灯，穿着黄色反光背心的安全员变身交警。“后八轮儿”沉沉碾过，整个山体都在颤动。金属构件“嘎吱嘎吱”的磨牙声，令你不禁担心：庞大的车身会不会瞬间散架。
这里离山顶三四百米，上覆100多层楼高的岩石。头戴安全帽，感觉并不安全。这种压力，压不垮隧道，但能压碎人心。他们清楚，这不是幻觉，而是北斗实测的真实。
余文明的描述，令人揪心。他说，你不用担心。置身这个地下世界的人，身上特有的那种无畏，那层坦然，那份豁达，仿佛天生就是为这个事业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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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正洞，斜井更忙了。
从2023年6月19日开始，隧道左右洞分别往南北方向前出。沿斜井直进，是右洞作业面，左转去县城，右转是大河峡谷。
“中心频率12.5M至1200M、脉冲宽度0.1ns。”他们用地质雷达的高频电磁波扫描着猫儿岭的五脏六腑。反射信号显示，猫儿岭这条“巨龙”的“血管”多处泄漏，“血液”潺潺，还有一个被掏空的大洞和多处骨骼断裂。
余文明说，是的。白岩河在消水洞进入伏流后，与隧底斜交。2024年6月及2025年10月，分别发生涌水，导致现场停工。那个大溶洞横穿隧道左右洞，形成20多米宽断裂带；作业面前方，还有一个100多米长的瓦斯毒气带。
常伴黑暗的人，眼里是光明的，也更加深邃。所以，他们能听懂隧道周围岩石的密度、岩溶裂隙渗水的密码、钻杆反馈的密语、地质结构的密思。他们能摸得准大地之脉，读得懂大山“情绪”。望闻问切的功夫，可比国医大师。
猫儿岭病了。空洞要修复，肌瘤须切除，折断的骨骼也要尽快接上。要给“长龙”筑起最安全的屏障。
超前水平钻、超前炮孔，是他们的手术刀；工字钢、钢筋拱架和波纹管，是血管“支架”和抗血栓“球囊”。刀尖所指，可能是巨大风险，甚至“冥界”禁区。每前进一步，都是一台复杂的心脏手术。尽管小心翼翼，心率仍不断飙升，有时浑身战栗。为防范“大出血”（涌水突泥）和“器官衰竭”（隧道坍塌），他们需要花费数倍于施工的时间，做足万全的准备。
随着作业面向前推进，运距越来越长，斜井交通压力越来越大。运进材料、拉出弃渣，穿梭不停。四个作业面，每天进出斜井的车辆达1000多台次。
在“十字街口”站上一小会儿，都会紧张到大汗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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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深处掘进的过程，更是一场“赴汤蹈火”的远征。
隧道深处气温达到42—45℃，工人不得不光着膀子干活。岩层渗水，秒成蒸汽。安全帽里，汗与汽融合，汇成小溪，汩汩而下。一张张脸，被打上水印，宣示版权。
我们在斜井进口门架上，看到6台风机。“四个开挖面各一台，两台备用。”余文明介绍，隧道从斜井往县城方向，是3.7公里上坡。朝上坡送风，需要使劲儿吹。他们配置了340千瓦的大功率风机，在中间段，还加装一台射流风机，接力送风。在斜井“十字街口”，也安装了一台射流风机，往外抽出洞内废气，完成隧道“吐故纳新”的循环。
靠送风，不解热。他们想到了冰。
每个挖掘面25块，每块净重15公斤。2025年7月1日开始供冰，迄今已供冰3万多公斤。
送风+供冰，他们把温度降到了35℃。
2024年9月揭露的那个大型溶洞，他们用两个月时间就跨过去了。用什么方法？“明洞暗做”。小余说，就是在溶洞里做一条隧道，形成洞中洞。
穿越100多米瓦斯段落时，更是小心翼翼。两名专职瓦斯检测员轮班作业，2小时检测一次，日夜不息。为防止山体渗水进入隧道，他们在浇筑最后一层钢筋混凝土前，用防水板或土工布为隧道穿上“夹袄”，阻断渗水。还在隧道底板下，安装数根排气管，将有毒气体导引至隧道口外。余文明说，这样做，就是要保障隧道的全生命周期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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溶洞、断层、涌水、瓦斯、高热，猫儿岭体内“五毒俱全”。但人的能力，也随科技进步，节节攀高。
施工现场，凿岩台车三臂挥舞。“噗噗”几声轻响，挖掘面上，那些规律分布的蓝色光点秒变深孔，一个半圆形开挖轮廓线清晰呈现。随后，装填雷管、炸药，人员撤离。电门一摁，沉闷的爆破声和着轻尘，刀切面包一般，将岩体齐整整撕下一片。待声消尘散，重卡进场，除净弃渣，再用工字钢拱架，牢固支撑住隧道岩体。湿喷机械的长臂，上下左右挥动，将水泥砂浆喷向隧壁，包裹住钢拱架，形成第一道支撑闭环。当凿岩台车开始新一轮打孔作业时，在后方约100米开外，已经完成隧道拱圈外层钢筋混凝土浇筑。拆掉模板，就是我们看到的隧道模样：平滑，光洁，镜面般。
“从斜井到出口已经打通了，我们现在主攻小里程方向，直奔大河边，预计12月中旬就能完美出洞，实现单幅贯通。”届时，“孕龙”初成，猫儿岭将呈现“双龙一体”的稀世景象。
在余文明的眼里，那些危险，概不足惧。而说到隧道施工的哪怕一丁点进步，都有寸进为欢的喜悦洋溢脸上。
他们的脚步，如重卡的轮毂，碾过重重风险，在人类从未踏足的地方，以汗水为墨、钢筋为笔、混凝土为纸，就着一盏盏心灯，描绘出车水马龙的繁荣和山那边的万家灯火。他们在地下几百米深处，将韶华与混凝土一起，凝成大山民族的不竭生机。
11月4日当天，从斜井向大河峡谷方向左洞掘进5米，右洞掘进2.4米。左洞从斜井到县城方向已经贯通。“左线剩下的200米，还有1个月，就贯通了。”小余眼里，欣喜中有不舍。他告诉我，这个隧道贯通后，一声号令，他和他的战友们，又将拔寨启程，转战下一个隧道工程，或高速或高铁，无论干啥，“精品工程”都是唯一指向。
他们在世界上最黑暗的地下深处，为人们创造着通往光明的坦途。阳刚如铁，深情似水，既有精钢的硬度，又有人性的温度。他们是一群真正的孕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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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筑路人眼里，横空出世的桥是“飞龙”，钻山入地的隧是“潜龙”，逶迤款款的路则是“游龙”……龙是他们心中最唯美的精神图腾，“孕龙”是他们一生中最壮丽的事业。2025年11月18日，历经985个日夜奋战，他们终于迎来激动人心的时刻——隧道左幅顺利贯通，两端施工队伍胜利会师。猫儿岭腹中，孕龙初成。
两个月后的2026年1月18日晚，小模隧道工区经理宋学斌在电话中兴冲冲地告诉我，隧道左洞附属工程即将完工；右洞仅剩90米，两支机械化、智能化部队相向而行，日夜兼程，双线贯通本月可期。
我仿佛触到了最后那一声爆破的微震，仿佛融入了超过沸点时的欢腾……
高高的、长长的，猫儿岭是一条古老的“巨龙”，小模隧道是他的“龙仔”。“龙仔”三年长成，足孕不诞。双龙一体，惊世震俗。
其实，“龙仔”成了“巨龙”的血脉和气管。从此，猫儿岭四肢不堵不塞，吐纳更加舒畅。山清水碧，龙颜焕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