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雁
站在年末的渡口,抛却一切喧嚣和纷扰,回望二十四节气——
立春、雨水、惊蛰、春分……立夏、小满、芒种、夏至……就这样摊晾开来,信手拎出一个,似乎都比最后出场的它要温软和诗意。
寒,也就罢了,还是大寒。如此极致、凌厉和肃杀,它板着一张脸,毫无商量余地,没有松动空间,别说置身其间,光听,就觉寒气袭人。
旧时年月,某个大寒节气。北风似刀,一刀又一刀,将冷空气切割成千条万条,将枯瘦的枝条吹得瑟瑟发抖,毫无招架之力。即便教室门窗紧闭,仍然挡不住风的强势,它从墙缝钻进来,穿过桌椅、课本、走廊,穿过一个个纤薄、稚嫩的胸膛。她吸住鼻涕,用生了冻疮的手,翻开刚发下来的作业本——
你还没入数学的门!!!八个红色大字,三个惊叹号,占据一半页面,透出一股尖刀般锐利的寒意,径直扎向她心口,她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放学后,她快步走出教室,迎着寒风奔跑,跑向父亲上班的工厂,想和父亲一起回家。当她踅在大门口张望时,走过来一胖一瘦两位长者。胖者说:这女娃长得还挺清秀,可惜生错了家庭。瘦者附和道:嗬,可不是,投错了胎,白长这么好看了。
十一岁的她,不明白两长者何出此言,是因家境太过贫寒?还是因为父亲做人太过老实?虽懵懂,彼时的她都认为这是一种冒犯,甚至是羞辱。她深爱自己的家和家人,不允许外人随意伤害,欲直接回怼,去维护父亲,以及整个家庭的尊严。可是,待她想好应对之词,那两人已扬长而去。她怪自己反应迟钝,未能替父出气、为己争气,只得伫立原地叹气,任寒风吹彻面颊,任漫天雪花将自己淋成雪人。
时光如水匆流,流过小暑、大暑、立秋、处暑、白露、秋分,流过寒露、霜降、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眨眼又是大寒。彼时,奶奶尚在世,双鬓也未染霜,当西伯利亚寒潮一来,关节变僵硬、走路不灵活了,老人家总跺着脚、搓着手,反复叨咕:三九四九,冻破碓臼……听得着实够多,耳朵几欲生茧,她从小便知,最冷不过三九和四九,而大寒节气,正处于“四九”时段。
碓臼有没有冻破,她不知,也不知碓臼是啥。但是,她看见了皴裂的土路、屋檐下悬挂的冰溜、翠竹上的冰叶子,以及双手拢袖、藏头缩脑赶路的行人。
行人中,一个头戴雷锋帽的中年男子走进家门,满脸堆笑握着父亲的手说,哥,快过年了,我要回老家,晚上的火车,特地来辞个行,以后就不来了,感谢哥多年关照!说完,他将一袋金刚角放在桌上说,这个给娃儿们吃。
那天,她记得很牢,因为这位外地远亲的到来,全家都沉浸在喜悦之中,尤其是父亲,感动得不行,眼睛眯成一条线,不住称赞这人有良心。她心里当然也是喜悦的,不过她的喜悦很简单,和父亲略有不同,仅仅因为那袋金刚角。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物资相对匮乏,那色泽淡黄、形如海星、嚼起来嘎嘣响的金刚角,可是她的童年最爱之一。然而,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多久。次晨,当父亲经过工厂小卖部时,却被告知外地远亲以父亲名义挂账,账目是一袋金刚角和一条红金龙香烟,且有证人在场。父亲没有多说什么,尽管心里有些发堵,还是默默地清了账,此后也没再提及此事。可是,于年少时的她而言,本来很美味的小零食,可吃着吃着,却有股怪怪的味道。
也许是领略过自然界的严寒,又经历了世道人心的凉薄与复杂,而这些又都与大寒相关,大寒是这些案例的底色。故而,她的大脑里形成了一个概念:大寒,就是冷。天冷,心也冷。怎会喜欢?
基于此,若将二十四节气按个人喜好排序,大寒毫无悬念位居榜尾,当然它也的确在二十四节气中垫底出场。
然而,生活总是充满变数。若干年后,花谢花开,风吹万里,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单薄少年,在人生中的某个瞬间,她陡然对大寒的印象发生转变。
那天,时值周末,天朗气清。她和他临时起意,自驾去保康。先是游了五道峡,继而又来到清溪河。此时,离饭点尚早,他俩沿河而行,感叹清溪河水质清澈,水中见石、见鱼、见流云。行至一株柳树下,她蓦然站定,郑重其事地说:今日大寒,我发现自己突然喜欢上这个节气。他问为何?她说,你看,走了这么久,没有丝网敷面,没有蚊虫叮咬,空气清新、干净,透着一股清冽之气,这清冽使人清醒、清爽。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不冷。他笑着回应,理由还挺充分。
为记录这份突如其来的美好,她将潺潺流淌的清溪河录了下来,顺手发在朋友圈。
就在他俩欲离开清溪河,去寻餐馆吃晚饭时,一条信息弹跳而出:看了清溪河的水,怎能不喝保康的酒?如果当我是朋友,客气话咱不说,速将位置发来。
她愣怔片刻,继而在记忆里搜索。说是朋友,其实交集并不多,交情也算不上深厚,也就两面之缘,她甚至不知朋友就在保康,还以为在郭靖和黄蓉镇守的襄阳城。
她迟疑着,手指悬而未落。透过朋友的话语,她能感知背后的真诚,倘若坚持本意,会显得却之不恭。
半小时后,朋友携先生赶来。在一家土菜馆坐定后不久,各色菜肴相继上桌,杂吊锅是主打菜,一锅纳百味,牛肉、羊肉、鸡肉、猪肉、笋子、千张等食材散发出浓郁、饱满的香味,袅袅热气蒸腾,犹如仙境般,还未开吃,心已热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两个初次相见的男人已形同故交,四手紧握不松开,热聊起美酒、时事与人生,而两个久未相见的女人,则亲密地依靠在一起,轻声细语地说着掏心话。
亲,虽然咱们联系不多,可我一直关注着你。朋友说,在我心里,早已视你为一个重要的朋友,知道为什么吗?
她有些茫然,用期待的眼神示意朋友往下说。
不知你是否记得,有一年我们在武汉学习,因为某件事,有人在背后议论我,言辞极其尖刻,没人帮我说话,唯有你站出来替我说了一句公道话。从那天开始,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朋友,我交定了。
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她说,过了这么久,你竟然还记挂在心上。虽然只是一句话。可是,我们这辈子,又能遇见几个愿意为你说这句话的人呢?通常情况下,大家要么沉默不语,要么随声附和,也许这是本能的自我保护吧。朋友说,那时的我们,还不能算是朋友,你却如此仗义,教我如何不感动。
她喉头一哽,眼里泛潮,低声说:我是在大寒节气,淋过雪的人……
朋友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肩膀。
时间仿佛静止,两个女人在柔和的灯光下,在吊锅冒出的滚滚热气中,互相交换了眼神,那眼眸深处,似有万千星辰闪烁。
来,一切尽在酒中!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酒,在体内迅速升温,驱散过往生命那些寒凉,大寒生暖意,一个浩荡的春天在眼前粲然绽放。